京城,太尉府。
三年的刀光剑影,早已将这座昔日的“同德居”,浸染得铁血森然。
府内没有丝竹,只有甲胄摩擦与军令传递的沉闷回响。
卫青刚从宫里回来,绣着麒麟的朝服尚未换下,人已如一尊铁像,钉死在了书房的舆图前。
舆图上,北境防线被朱笔描了又描,厚重如凝固的血。
而江南,则是一片氤氲的水墨,疏离,遥远。
他的指节,在那份来自户部的奏折上,一下,一下,无声地敲击着。
沈清。
状元郎。
好一个沈清。
那笔锋,那风骨,像一根扎进肉里三年的刺,被这道奏折猛地往里一推,疼得他四肢百骸都跟着痉挛。
“李虎。”
他头也未回,声音喑哑。
亲兵统领李虎无声地从阴影里走出,身形比三年前更加壮硕,眼神也愈发沉稳。
“将军。”
“备马,进宫。”
“将军,您刚从宫里回来……”
卫青豁然转身,那双眼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片燃着野火的焦土。
李虎瞬间噤声,躬身领命。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新帝周璟正批阅奏章,见到去而复返的卫青,眉梢微动,放下了朱笔。
“怎么又回来了?朕赏你的宅子不喜欢?”
卫青单膝跪地,甲胄与金砖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臣有事启奏。”
“说。”
“臣请旨,前往江南,督办漕运改制一事。”
周璟的指尖在龙案上轻轻一点,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没看卫青,目光却落在那份奏折上。
“江南漕运,朕已打算让新科状元沈清主持。你是镇国太尉,总领全国兵马,这点小事,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漕运关乎国之命脉,南粮北运,更是军需之本,臣不放心。”
卫青说得冠冕堂皇,字字铿锵,找不出一丝破绽。
周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不放心漕运,还是不放心这个写折子的人?”
御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
龙涎香的味道,一如既往地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卫青垂着头,神情隐在阴影里,只声音像是从胸膛里生生撕扯出来的。
“臣……不懂陛下何意。”
“卫青,你我相识多少年了?”
周璟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朕知道你心里那点事。这三年,朕派了多少人去江南,你又派了多少狼牙暗卫,你自己心里有数。如今好不容易看到点影子,你就坐不住了。”
心事被赤裸裸地戳破,卫青的身子僵硬如铁,却没有反驳。
“朕允了。”
周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
“不过,不是让你一个人去。你这么个煞神跑到江南,怕不是要把那些文官吓破胆。”
卫青猛地抬头看他。
“朕会让沈清与你同行。”周璟嘴角噙着一抹洞悉一切的笑,“他是主官,你是监军。他负责做事,你负责……看人。如何?”
这是帝王的制衡。
既满足了他的私心,又用一个文官给他套上了缰绳。
卫青qīng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躬身领命。
“臣,遵旨。”
“去吧。”周璟挥了挥手,“朕等着你的好消息。无论是漕运的,还是……别的。”
从皇宫出来,卫青径直回府。
他没有去自己的卧房,而是穿过层层庭院,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院门。
院里的梅树枝桠虬结,像是要撕开这片天。
他走进那间屋子。
福伯每日都派人打扫,可那股清冷的、独属于江寻的味道,还是不可避免地淡了。
他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三年来,日夜贴身,里面的参蜜丸,他一颗也未曾动过。
他将冰冷的瓷瓶死死攥在手心,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江寻。
如果是你,你最好是。
你若是敢让别人用你的笔迹写字,看我到了江南,怎么撕了你。
三日后,京城码头。
一艘官船静静停泊,船头挂着的“卫”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卫青一身玄色劲装,负手立于船头。
他整个人就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刃,周遭三尺之内,空气都是冷的。
一个穿着崭新官袍的年轻人,正指挥家仆将一箱箱书往船上搬,嘴里念叨个不停。
“哎,轻点!这可是前朝孤本!”
“那个,放到我舱里去,路上要看的!”
年轻人眉清目秀,一脸书卷气,眼神却亮得惊人,透着股初生牛犊的劲头。
他正是新科状元,沈清。
安顿好行李,沈清一路小跑来到船头,对着卫青长长一揖。
“下官沈清,参见太尉大人!”
卫青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皮都未曾撩动一下。
沈清也不尴尬,自顾自站直了身子,好奇地打量这位传说中的战神。
果然……气势骇人。
“太尉大人,此次江南之行,有劳您护航。下官年轻识浅,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提点。”沈清说得极为诚恳。
卫青终于舍得瞥他一眼。
目光在他那张过于白净的脸上刮过,又落在他那双正捧着书卷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很是好看。
可终究,不是他记忆里的那双。
“在其位,谋其政。”卫青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做好你的分内事,就是对本帅最好的提点。”
言下之意,滚远点。
沈清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气馁,反而笑了起来。
“大人说的是。不过,下官听闻江南风景秀丽,人杰地灵,大人常年镇守北境,想必也想领略一番江南风光吧?”
卫青没理他,目光投向了南方无尽的水面。
江南。
那里有他失去的一切。
船,缓缓开动了。
沈清站在他身侧,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他的漕运改制方案,从疏浚河道讲到改革税吏,唾沫横飞。
卫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江寻,我来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