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离开京城码头,顺着运河平稳的向南行驶。
河水平缓,两岸的风景从北地的苍茫,慢慢变成了水乡的温润。
沈清是个一刻也闲不住的人。
这位新科状元郎,浑身上下都拧着一股劲,恨不能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白天,他不是拉着船上的书吏核对江南漕运的旧账,就是捧着舆图,对着密密麻麻的河道支流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眼里闪着光。
“太尉大人,您看。”
他拿着一张图纸,凑到船头那个男人身边,完全不顾对方身上散发的冷气。
“下官以为,这淮安一线的水闸年久失修,若能引活水绕行徐州故道,不仅能解淤塞之困,还能多滋养沿岸数万亩良田……”
卫青的目光越过船舷,钉死在南方水天一色的尽头,仿佛要用眼神把这千里水路烧干。
对于身边状元郎的宏图伟略,他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嗯。”
沈清说得口干舌燥,得了这么一个字,竟也不气馁,只当这位战神不善言辞。他自顾自的灌了口茶,又换了个话题。
“下官还听闻,江南一带文风鼎盛,不知太尉大人可有偏爱的书画大家?”
卫青终于把目光从水面上挪开,那视线像刀子一样,落在了沈清那张年轻干净的脸上。
“没有。”
两个字,砸得沈清半天没接上话。
气氛僵硬。
李虎站在卫青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替这位状元郎捏了把汗。这三年,将军身上的煞气一日比一日重,尤其是在书房独处时,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孤寂和暴戾,连他们这些亲兵都感到胆寒。
这位沈状元,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总算摸清了这位顶头上司的脾性。
不问,不理,不打扰。
这便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于是,官船上出现了一幅奇景。船头,镇国太尉负手而立,日日夜夜,用目光盯着南方。船舱里,新科状元埋首书堆,笔耕不辍。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第五日夜里。
船行至一片开阔水域,月色如水,静得只剩下水流声。
卫青毫无睡意。三年的等待,已经将他的耐心磨到了尽头。
他烦躁的扯开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膛。胸口处,贴身放着那个小小的瓷瓶,被他的体温捂得滚烫。他想起三年前,江寻也是这样,将一个瓷瓶塞进他手里,里面是救命的药。
如今,他带着江寻留下的药,却要去寻另一个可能知道江寻下落的人。
何其荒唐。
一阵夜风吹过,将船舱里的一张纸卷了出来,打着旋,正好落在卫青脚边。
他俯身捡起。
月光下,那纸上熟悉的笔锋,让他呼吸一滞。
是沈清的笔迹。
每一个顿挫,每一个转折,都带着那个人的风骨。清瘦,孤傲,锋芒内敛。
卫青攥着那张纸,指节捏的泛白。
他转身,大步走向沈清的船舱,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
沈清正挑灯夜读,被这声巨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毛笔掉在纸上,迅速晕开一团墨迹。
“太、太尉大人?”他看着门口的卫青,舌头打了结。
卫青没说话,只一步步走进来。他身形高大,在小小的船舱里,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沈清完全覆盖。那股血腥的压迫感,让舱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将手里的纸,狠狠拍在沈清的书案上。
“这手字。”卫青的声音很低很沉,“谁教的?”
沈清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的挺直了脊背,文人那点傲气让他不愿示弱。
“下官自幼临摹名家法帖,后来自成一派,不知太尉大人有何指教?”
“自成一派?”
卫青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残忍。
“你再说一遍?”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书案上,另一只手铁钳似的捏住了沈清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本帅在北境,杀过一个伪造军报的探子。他的字,跟你很像。”
沈清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想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坚硬如铁,纹丝不动。那双眼睛里翻滚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这点道行,也敢在本帅面前撒谎?”
“我……我没有!”沈清又怕又怒,“太尉大人,你这是滥用私刑,无故折辱朝廷命官!”
“命官?”卫青的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骨,“本帅捏死的命官,比你看过的书还多。最后问你一次,谁教的?”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沈清。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真的会在这里杀了他。
“是……是江南的一位先生……”他终于扛不住,声音都在发颤。
“名字。”
“他……他没有说自己的本名,镇上的人都叫他江先生。”
“江先生……”卫青咀嚼着这三个字,眼里的血色更浓,“他在哪儿?”
“乌镇……在乌镇尽头开了个小私塾……”沈清几乎是和盘托出,“三年前,我游学至此,盘缠用尽,偶遇先生。他见我聪慧,便收留我,教我经义策论,指点我书法……我的笔法,确是得了先生真传……”
他越说,卫青的脸色就越难看。
苍白,清瘦,咳嗽,学问渊博,隐居……每一条,都对得上。
那个混账。那个天杀的混账!
他竟然真的躲在那种地方,教书育人,过得好不惬意!
卫青在这里苦熬三年,夜夜不得安寝,心被掏空了一块,灌满了北地的风雪。他却在江南水乡,桃李满天下!
卫青猛地松开沈清。
沈清狼狈的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自己的下巴,大口喘着气。
“来人!”
卫青冲出船舱,声音如惊雷般在静谧的河面上炸响。
李虎和一众亲兵立刻冲了过来。
“将军!”
“传令下去,官船靠岸!”卫青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所有人,换快马!日夜兼程,赶赴乌镇!”
“将军,这……”李虎大惊,“咱们还担着监军的差事,这擅离职守……”
“本帅的话,你听不懂?”卫青猛地回头,一双眼红得骇人。
李虎瞬间噤声。
半个时辰后,官船被遗弃在岸边。卫青一马当先,率领数十骑精锐,冲入了江南的夜色里。马蹄踏在青石古道上,溅起一路冰冷的水花。
沈清被李虎架在马上,颠得七荤八素,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竟让这位镇国太尉疯成了这样。
而跑在最前面的卫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江寻。
三年了。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