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的头颅沉沉地埋在江寻的颈窝。
他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可以片刻喘息的洞穴。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江寻冰冷的皮肤上,带着压抑了三年的灼痛。
江寻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
良久,他抬起手,带着一丝迟疑,落在了卫青坚硬的后颈。
那里的短发有些扎手,混着一路奔波的风尘。
他慢慢地,一下一下,轻抚着。
像在安抚一匹终于归巢的烈马。
卫青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埋得更深。
“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闷在皮肉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
江寻的手顿住,又继续抚摸。
他的声音很轻,是病中人特有的倦意。
“这里挺好。”
卫青猛地抬头,眼里的血丝几乎要裂开。
“好?哪里好?好到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山清水秀,养病。”江-寻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再说,卫太尉奉旨来江南督办漕运改制,怎么刚到地方就要回府?这若是被御史台知晓,怕是又要参你一本玩忽职守。”
三言两语,就将两人之间浓重到化不开的情绪,拉回了冰冷的朝堂公事。
卫青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跟江寻讲道理,他从没赢过。
“我不管什么漕运!”卫青咬着牙,“我只管你!”
“哦?”
江寻挑了挑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丝活气。
“卫太尉如今权倾朝野,果然霸道。只是,你我早已不是夫夫,你又以什么身份,来管我这个草民?”
“休书我没认!”
卫青吼了出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卫青的夫人,只有丧偶,没有休夫!你想让我认那张纸,除非我死了!”
这话蛮不讲理。
却让江寻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他收回手,拢了拢身上的薄毯。
“这么说,在你心里,我还是你的夫人?”
“是!”
卫青答得斩钉截铁。
“那好。”江寻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既是夫妻,便该同甘共苦。你奉旨办差,我自当随行在侧,为你分忧。”
“江南水系复杂,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漕运改制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卫青愣住了。
他想过江寻会冷嘲热讽,会油盐不进,甚至会再次用计逃走。
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轻易地,答应留在他身边。
看着卫青那副呆头鹅的样子,江寻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
“怎么,不愿意?”
“愿意!”
卫青脱口而出,生怕他反悔。
话说得太快,他自己都觉得丢脸,耳朵尖瞬间红了,眼神飘向窗外,死活不看江寻。
屋子里的气氛,终于不再剑拔弩张。
江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块被冰封了三年的地方,似乎也开始融化。
这个人,是他的劫,也是他的药。
“那碗粥,还吃吗?”江寻忽然问。
卫青猛地回头,看见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白粥,立刻大步走过去,端起来就往外冲。
“凉了,我去让他们热热!”
他的背影,几乎是落荒而逃。
江寻看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咳。
他从袖中拿出那块还带着余温的麦芽糖,放进嘴里。
甜的。
很快,卫青端着热气腾腾的粥回来了。
他没再强硬,只是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闷声闷气地说:“吃。”
江寻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一碗粥见底,身上暖和了不少。
卫青就站在旁边看着,直到他放下碗,才像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任务,松了口气。
夜深了。
驿站简陋,只有一张床。
两人谁也没提。
卫青默默打了盆热水,拧了帕子,递给江寻。
江寻擦了脸和手,和衣躺在了床里侧,闭上眼睛。
卫青在桌边坐了很久,直到烛火燃尽。
黑暗中,他摸索到床边,在床沿外侧,躺了下来。
他不敢靠太近,怕惊扰了那人。
又不敢离太远,怕那只是个梦,一翻身,人就没了。
他僵着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他以为江寻已经睡着时,里侧的人忽然翻了个身,面向他。
一只冰凉的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他的手,轻轻握住。
卫青浑身一震。
“卫青。”
江寻的声音在夜里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我冷。”
下一秒,卫青再也克制不住,翻身将那个清瘦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
熟悉的药香混着江南的潮气,将他整个人包裹。
“江寻,”他把脸埋在对方的颈窝,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再走了。”
“不走了。”
怀里的人轻轻回了一句。
三年的风雪,在这一刻,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