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卫青的眼睫毛就动了一下。
他醒了。
他没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了,僵着脖子一点点的转向身边。
枕头上的人还在。
江寻眉心微微皱着,睡得并不安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一片阴影。那张脸在清晨的光线下,没什么血色,显得很脆弱。
卫青看了好久,才终于松了口气,确定这不是梦。
他想把自己的胳膊从江寻脖子下面抽出来,动作很轻,生怕吵醒身边的人。
怀里的人却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声,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卫青彻底放下心来,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轻手轻脚的下了床。
他想去打盆热水,又怕开门的声音吵到江寻。
站在原地,这位在北境战场上杀伐决断的镇国太尉,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刚拉开门,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懒懒的,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卫太尉这是要去哪儿?”
卫青的后背瞬间绷直。
他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清醒的、带着点戏谑的眼睛。
江寻已经坐了起来,单薄的里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肩上,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他靠着床头,看着卫青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我……去看看早饭。”卫青的回答很干。
“哦?”江寻挑了挑眉,“我还以为,太尉大人是睡不惯这乡下驿站的硬板床,天不亮就要回京城享福去呢。”
卫青大步走回床边,俯下身,双手撑在江寻身体两侧,把人完全困在床头和自己的胸膛之间。
“江寻。”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
“你再阴阳怪气一句试试?”
两人离得很近,卫青能清楚的看见自己被映在江寻清冷的瞳孔里。
江寻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卫青眼下那片青黑。
“这三年,没睡好?”
卫青的呼吸猛的一停。
所有准备好的狠话,瞬间都说不出口了。
他猛的直起身子,转过头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没有。”
江寻低低的笑了一声。
卫青心里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三两句话就被这个病秧子拿捏了。
很快,小二送来了热水和早饭。
依旧是清淡的白粥小菜,只是多了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卫青把粥碗推到江寻面前,自己则拿起一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江寻小口小口的喝着粥,眼神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沈清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置?”他忽然问。
卫青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的答:“什么怎么处置?带回京城,该干嘛干嘛。”
“他是个好苗子,别给吓破了胆。”江寻又喝了口粥,“这次漕运改制,他能帮上大忙。”
“知道了。”卫青又拿起一个包子。
江寻看着他,忽然开口。
“卫青,你吃慢点。”
卫青的动作停住了,抬头看他。
“没人跟你抢。”
江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卫青却觉得,那口包子忽然就咽不下去了。
他把包子放下,擦了擦手,站起身。
“你慢慢吃,我出去一趟。”
他需要出去透透气。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心里发慌,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卫青在驿站外的河边站了很久,直到满身的燥热都被江风吹散,才慢慢的走了回去。
推开门,江寻已经吃完了早饭,正披着外衣,坐在窗边看书。
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
“李虎刚才来过了,说沈清被你的人看着,还没回过神。”
“嗯。”
“漕运的卷宗,我也让他送了一部分过来。”江寻翻过一页书卷,“江南水务比我想的还乱,地方官商勾结,问题很多。想动他们,不容易。”
卫青走到他身后,看着他手里的书卷。
这场景太过熟悉。
熟悉到,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三年的分离。
他还是那个什么都算计好的江寻,自己也还是他手里那把最好用的刀。
只是,有什么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这些事,等你养好身体再说。”
卫青伸手,将江寻手里的书抽了出来,放到一边。
江寻抬眼看他。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你有个屁数!”卫青终于没忍住,低吼了一句。
“你要是有数,就不会一个人跑到这鬼地方等死!”
江寻沉默了。
卫青也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笨拙的解释。
“我是说……以后,有我。”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终于柔和了一些。
他忽然笑了。
“好。”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卫青的衣角。
“那你过来一点。”
卫青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听话的在他身边坐下。
江寻靠了过来。
他把头,轻轻枕在了卫青的肩膀上。
“我有点困。”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倦意。
卫青的整个身体瞬间僵住了。
江寻的头枕在他肩上,明明很轻,却让他动弹不得。
他能闻到江寻头发上清苦的药香,能感觉到他微弱又平稳的呼吸,吹过自己的脖子。
窗外,江南的阳光正好,透过木窗,洒下一地光影。
卫青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他想,这三年的等待,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