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外的雨,下得连成了一片。
江寻靠在回廊那根剥落了红漆的柱子边,指尖捻着半块发黏的麦芽糖。
这江南的湿气太重,糖块渗出了细密的水珠,黏在指缝里,让人平白生出一股躁意。
江寻的视线越过雨幕,落在了斜对面的马厩。
那里的干草堆得极高,封得严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这荒山野岭的破驿站,驿卒连马都懒得刷,竟然会把草料堆得这么整齐,倒像是为了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卫太尉,这江南的雨,确实比北境的雪有意思。”
江寻突然开口说话,嗓音带着病中的清冷。
他说话时,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卫青侧后方挪了半寸。
他的这个动作很轻,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这位御史大人站累了,想找个宽厚的肩膀靠一靠。
卫青正低头擦拭着那柄饮过无数胡人血的长刀,闻言眉心一拧。
他还没来得及搭话,后颈的汗毛却猛地竖了起来。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本能。
“趴下!”
卫青甚至没用眼去看,右手已然揽住江寻的腰,将那具清瘦的身体狠狠按进怀里。
左手猛地一拽,玄色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咄!咄!咄!”
三枚透骨弩箭穿透披风,力道大得惊人,震得卫青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若是江寻刚才没靠过来那半寸,这会儿怕是已经被钉死在柱子上了。
“刺客!有刺客!”
尖叫声瞬间撕碎了雨幕。
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的江南经略使赵明诚,连滚带爬地从后院跑了出来。
他嗓门极大,喊着要护卫钦差,却领着数百名府兵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些府兵盔甲鲜亮,手里的长矛却没对准林子,反而隐隐将卫青带来的几十名亲兵隔绝开来。
包围圈在慢慢缩小。
赵明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神色惶恐地往卫青跟前挤。
“太尉大人受惊了!这山野之地不安全,下官这就送两位大人去扬州府衙!”
卫青冷眼扫过这些生面孔。
这些府兵虎口处的老茧极厚,眼神里藏着一股子狠戾,绝非寻常守备营的酒囊饭袋。
“赵大人,你这护驾的阵仗,可比刺客大多了。”
卫青的声音低沉,透着股让人胆寒的死寂。
怀里的江寻动了动,细白的手指死死拽住卫青的襟口。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那双清亮的眸子却在暗处对着卫青眨了眨眼睛。
“卫青,我腰疼。”
江寻冷不丁喊了一声,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这一声,透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卫青低头,正对上江寻那双狡黠的眼。
他瞬间懂了。
这狐狸是嫌局势还不够乱,想把水搅得更浑。
“腰疼就忍着,回去再给你揉。”
卫青嘴里说着荤素不忌的话,手底下的动作却狠到了极致。
一名府兵借着人潮掩护,手里的匕首已经摸到了卫青的肋下。
卫青连头都没回,直接倒踢出一脚。
那是骨头碎裂的闷响。
那府兵像断了线的纸鸢般飞了出去,撞翻了一片同伙,落地时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只剩下满地的暗红。
“本帅的人,你也敢动?”
卫青拔刀了。
刀锋映着闪电的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一步跨到赵明诚面前,冰冷的刀刃贴着对方脖子上的肥肉,划出了一道刺眼的血痕。
赵明诚吓得直接瘫在了泥水里,抖得像个筛子。
“下官……下官是一片赤诚……”
“赤诚到让你的府兵往本帅背后递刀子?”
卫青手里的长刀往下压了压,鲜血顺着刀槽流进了赵明诚的领口。
江寻从卫青怀里探出头,掩着口鼻剧烈咳嗽了几声。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赵明诚,眼神悲悯,吐出来的话却像刀子。
“赵大人,若是这事传回京城,御史台的折子怕是能把你赵家祖坟都给淹了。”
“卫太尉脾气不好,手容易抖,这一刀下去,赵大人怕是连交代遗言的机会都没有。”
江寻顿了顿,指尖轻点卫青的手背。
“我听闻江南水务手里握着调兵令牌,赵大人不如拿出来,交给卫太尉保管,也省得这些‘护卫’再起什么误会。”
赵明诚咬着牙,脸上的横肉疯狂抽动。
脖子上传来的凉意提醒他,卫青真的会杀了他。
片刻后,一枚青铜虎纹令牌被颤巍巍地递到了卫青手里。
江寻接过令牌,顺手揣进自己怀里,笑得云淡风轻。
“赵大人深明大义,这就请吧,扬州府衙的酒,想必已经备好了。”
扬州城,摘星楼。
江南官员为了给卫青“压惊”,摆下了极其豪奢的宴席。
卫青坐在首位,脸色阴沉如铁,那双鹰隼般的眼始终没离开过江寻。
江寻正旁若无人地拿着白瓷勺子,喝着一碗热腾腾的桂花糖芋苗。
“少吃点,这东西凉了闹肚子。”
卫青压低声音,语气硬邦邦的。
江寻没抬头,又咽下一口软糯的芋苗。
“卫太尉管天管地,还要管我吃口糖?”
卫青伸手去夺他的碗。
江寻侧身一躲,顺手给卫青夹了一块肥而不腻的红烧肉。
“赵大人正敬酒呢,太尉大人别总盯着我这碗糖水看。”
对面的赵明诚举着酒杯,笑容僵硬。
他发现,这位传说中铁血冷酷的镇国太尉,对他这个病恹恹的幕僚,宠得有些过了头。
赵明诚给身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
一名侍女端着托盘,低头走了上来。
“这是扬州特产的云雾茶,最是清热解毒,请大人品尝。”
茶香袅袅。
江寻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划。
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钻进鼻腔——是牵机引。
这毒药发作起来,人会全身抽搐,死状极惨。
江寻笑了。
他看着赵明诚,又看了看卫青,故意把茶杯往唇边送,动作慢得像是在挑逗死神。
卫青的呼吸凝固了。
他了解江寻,这副表情说明江寻已经闻出了猫腻。
但他不敢赌。
在江寻的嘴唇即将碰到杯缘的刹那,卫青动了。
他直接掀了桌子。
“砰!”
满桌的珍馐美馔瞬间碎了一地。
卫青闪电般夺过江寻手里的茶杯,反手扣在了带头敬酒的扬州知府脸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摘星楼。
那知府在地上疯狂打滚,脸上的皮肤迅速溃烂,冒出阵阵令人作呕的白烟。
全场死寂。
舞姬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卫青站起身,重靴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盯着赵明诚,眼神里翻涌着滔天的暴戾。
“赵大人,这茶的火气,未免太大了点。”
赵明诚彻底愣住了。
他没想到卫青会直接掀桌子,更没想到这药性竟然被江寻识破得这么快。
江寻坐在原处,那一身紫袍竟连一点油星都没沾上。
他弯下腰,像是要在废墟里寻什么东西。
趁着大厅混乱,江寻的手指从一块翻倒的糕点底座下,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揉皱的、带着血迹的白绢。
江寻将白绢塞进袖口,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文尔雅的假面。
他拉了拉卫青的袖子,声音轻柔。
“既然赵大人身体不适,这宴席,便散了吧。”
回到官驿,江寻屏退了所有人。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白绢,平铺在桌上。
上面只有一排血字:江南漕运空,私兵运粮,谋逆。
江寻盯着那些字,指尖渐渐泛起了寒意。
卫青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将他整个人笼罩。
“这帮畜生,真的敢?”
江寻转过头,看着卫青那张写满怒意的脸,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卫青腰间的刀柄。
“卫太尉,你这把刀,该见血了。”
卫青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只要你在我身后。”
“杀谁,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