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外,官道被连绵的阴雨泡得稀烂。
一口玄色沉木灵柩,压在十六名玄甲卫的肩头,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在凄风中缓缓移动。
卫青骑在马上,一身素缟被雨水浸透,沉重地贴着皮肉。
他没有戴盔,雨水顺着他刀削般的面部轮廓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那张脸上,找不到一丝镇国太尉的煞气,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仿佛魂魄被生生抽离,只留下一具空壳。
“哭。”
一个字从他干裂的唇间挤出,声音哑得不成调。
李虎愣了半秒,随即扯开喉咙,哭嚎声撕裂了雨幕。
“大人呐——!您怎么说走就走了啊——!”
“您让属下可怎么活啊——!”
这嗓门,把林子里躲雨的寒鸦都惊得扑棱飞起。
卫青眼皮都没抬一下,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演得太假。
蠢货。
前方三岔口,一家孤零零的野店,在昏沉天色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上面的“悦来客栈”四个字,笔画都已模糊。
空气里,除了泥土的腥味,还混着一股极淡的、带着甜腻的香气。
是下三滥的迷魂香。
卫青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动作沉重而僵硬。
他将马缰丢给李虎,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座早已设好的坟墓。
店家是个笑面佛,一见来人,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哟,官爷,雨大,快请进!”
卫青没看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将那柄饮血无数的长刀,“哐”地一声砸在桌上。
桌面上的油灯,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酒。”
“把店里最好的酒,都搬上来。”他的声音里,浸透了浓得化不开的颓唐。
店家眼底有光一闪而过,应得愈发殷勤。
很快,几大坛未开封的烈酒被端了上来。
卫青抓起一坛,直接拍开泥封,仰头便灌。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他的食道,他却毫无知觉,直到半坛酒灌下,才重重将酒坛砸在桌上,酒水四溅。
“喝!”
他赤红着双眼,扫视着那些同样满身狼狈的亲兵。
“都给老子喝!”
“人……都没了……还讲什么军纪……”
说到最后,这个北境的战神,竟发出了一声压抑的、近乎哽咽的低吼。
夜,深了。
大堂里,玄甲卫们东倒西歪,鼾声四起。
卫青也趴在桌上,高大的身躯一动不动,仿佛已经醉死过去。
几条黑影,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潜入。
刀锋泛着冷光,对准了李虎的咽喉。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趴在桌上的卫青,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湖面下,是即将破冰而出的滔天杀意。
“杀。”
一声令下,满堂“醉汉”,瞬间化为苏醒的恶狼。
惨叫声甚至没能传出客栈,就被利刃割断。
卫青没动。
他只是盯着那个瘫软在地的店家,一步步走过去,脚踩在对方的手腕上,缓缓碾动。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谁,派你来的?”
店家正要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一道轻佻的声音却从门外传来,截断了他的声音。
“卫太尉好大的火气,审问一只走狗,何必亲自动手?”
一个锦衣青年摇着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十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武士。
“在下折梅山庄,韩棠。”
青年笑意吟吟,眼神却像毒蛇。
“奉主子之命,特来请卫太尉,和江大人的……遗体,换个地方安眠。”
卫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折梅山庄。
泰亲王养的最凶的一条狗。
“就凭你们?”卫青缓缓抽刀,刀身映着烛火,寒气逼人。
韩棠笑了笑,拍了拍手。
二楼的窗户尽数推开,数十名弓箭手拉开了弓弦,黑洞洞的箭头,锁定了堂下所有人。
“卫太尉的刀再快,快得过这漫天箭雨吗?”韩棠胜券在握。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武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鬼。
“少主……不好了!”
“后院……后院的柴房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什么尸体?”韩棠不悦皱眉。
“是……是苏晋……苏大人的尸体!”
韩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苏晋,主子最倚重的谋士,三天前才秘密抵达扬州,怎么会死在这里?!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瞬间,卫青动了。
没有预兆,脚下青砖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瞬间跨越数丈,直逼韩棠面门。
快到极致!
韩棠只来得及抬扇格挡。
“咔嚓!”
精钢扇骨,应声而断。
冰冷的刀锋,稳稳停在他喉前半寸。
“现在,你说是我的刀快,还是你的箭快?”卫青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从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楼梯暗影处传来。
“当然是卫太尉的刀快。”
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一道紫色身影,缓步从阴影中走出。
他长身玉立,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三分病气,七分疏离,不是那个本该躺在棺材里的江寻,又是谁?
“鬼……鬼啊!”韩棠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江寻没看他。
他走到卫青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卫青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轻柔,带着一股旁若无人的亲昵。
“让诸位失望了。”
他抬起眼,看向面如死灰的韩棠,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本官命硬,阎王爷说地府太阴,怕我这身子骨受不住,又把我赶了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侧的卫青,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丝暖意。
“卫太尉,这出戏,还满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