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的大堂,烛火被穿堂风吹得狂乱摇曳。
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挣扎的鬼魅。
空气里,血腥味、劣质迷香和翻倒的酒水味混成一团,浓稠得令人作呕。
韩棠的脸,比刚刷的石灰墙还白。
他死死盯着江寻,那眼神,像是亲眼目睹自家祖坟被天雷劈开了棺材板。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的声音尖锐到变了调,带着一丝破裂的颤音。
“我的人亲眼看着你断气!那口棺材,还是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
韩棠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僵硬地转向院中那口沉重的玄木灵柩。
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冻结的念头,爬上脊梁。
“棺材里的……是谁?”
江寻笑了。
那笑意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凉薄。
他没回答,只是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拈住卫青刀锋上将落未落的最后一滴血珠。
指尖一弹。
血珠飞溅。
“韩少主,你猜?”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比卫青架在他脖子上的刀锋,还要冰冷刺骨。
金蝉脱壳。
瞒天过海。
折梅山庄自以为的天罗地网,从头到尾,不过是踩进了人家早已挖好的陷阱。
他们耗费心力盯着一口空棺,而真正的猎物,早已化身猎人,在暗处磨利了獠牙。
卫青手腕微沉。
刀锋在韩棠颈侧压下一道纤细的血线。
“我的人,在哪。”
卫青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墓碑。
韩棠打了个寒噤,他知道卫青问的是早已化整为零、潜入江南腹地的大部队。
“我……我不知道……”
“看来,韩少主的骨头,比你的扇骨硬不了多少。”卫青的耐心正在被剥离。
“等等!”
江寻忽然开口。
他走到那具被玄甲卫拖进来的尸体旁,蹲下身。
尸体是苏晋。
死状极惨。
七窍流着黑血,面容扭曲可怖,皮肤上遍布诡异的紫色斑点。
江寻的指尖,轻飘飘地拂过苏晋僵硬的眼皮,语气像是在点评一幅画。
“‘七日绝’。”
“南疆巫蛊,中毒者七日之内脏腑化水,受尽折磨而死。”
“折梅山庄,真是好大的手笔。”
韩棠的脸色,瞬间褪得没有一丝血色。
苏晋是主子派来监视他的眼线。
现在,苏晋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死在他的地盘上,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是我!我没有杀他!”韩棠急切地辩解。
“哦?”
江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苏晋三日前在你折梅山庄的据点失踪,今日,却死在了你的包围圈里。”
他缓步走到韩棠面前,那双清亮的桃花眼,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韩少主,这出‘贼喊捉贼’的戏,未免太旧了些。”
“让我再猜猜。”
“你今夜名为截杀钦差,实则,是想杀人灭口,对么?”
“你杀了苏晋,再将尸体栽赃给卫青。如此,既除了心腹大患,又能在主子面前立下大功。”
“一箭双雕,好算计。”
韩棠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江寻说的,一字不差。
这个局,他自以为天衣无缝。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搜便知。”
江寻的目光,落在了韩棠腰间那个绣着暗纹的精致香囊上。
“‘七日绝’的解药,想必韩少主不会离身吧?”
卫青眼神一动,手上微微加力。
韩棠吃痛,下意识地伸手去护腰间的香囊。
这个动作,已是最好的招供。
李虎大步上前,一把扯下香囊,从里面倒出一颗蜡封的黑色药丸。
江寻接过,凑到鼻尖轻嗅。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他将药丸抛给卫青。
卫青反手一握,蜡丸应声而碎,暗红色的药粉从指缝间洒落。
“人证物证俱在。”
江寻的语气,如同最终的审判。
“韩棠,谋害朝廷重臣,嫁祸钦差,按律,当诛九族。”
韩棠彻底瘫软在地,他看着江寻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明白了。
“是你……是你算计我!”他嘶吼道,“苏晋是你杀的!毒也是你下的!”
“证据呢?”
江寻一脸无辜地反问。
韩棠哑口无言。
是啊,证据呢?
所有证据,都指向他自己。
江寻从头到尾,只动了动嘴。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杀人于无形,诛心于谈笑。
“绑了。”
卫青收刀入鞘,对李虎下令。
“天亮后,押回扬州大牢。”
“不!你不能!”韩棠惊恐地尖叫,“我是折梅山庄的少主!主子不会放过你的!”
“哦?”
江寻挑了挑眉,似乎真的来了兴趣。
“那我倒要看看,你家主子,是先来救你这条狗,还是先去清理门户。”
他走到卫青身边,很自然地挽住卫青的手臂,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上去。
“卫太尉,我累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卫青的心,被这声音狠狠揪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江寻冰凉的手,将人紧紧地带进自己怀里。
“回房。”
两人旁若无人地走向后堂,身后,是一地狼藉和一群面如死灰的阶下囚。
房间里。
门被卫青反脚踢上,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
他一把将江寻死死抵在门板上。
“好玩吗?”
卫青盯着江寻的眼睛,声音里压着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是后怕,是怒火,更是疼。
江寻不闪不避,迎上他的视线。
“不好玩。”
他摇头,神色认真得不像话。
“一点也不好玩。”
“我宁愿躺在那口棺材里的人是我,也不想看你为我披麻戴孝。”
卫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再狠狠撕开。
又酸,又胀,又痛。
他猛地低头,用唇堵住了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嘴。
这个吻,没有半分情欲。
是失而复得的癫狂,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啃咬着,掠夺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这个人拆吃入腹,揉进自己的血肉骨骼里,永不分离。
许久。
直到江寻的呼吸都变得稀薄,卫青才稍稍松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彼此。
“江寻,答应我,没有下一次。”
“好。”
江寻喘息着,眼角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狡黠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不过,卫太尉……”
“你刚才抱着棺材哭丧的样子,真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卖着关子。
卫青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如锅底。
“……丑得别具一格。”
“江!寻!”
回应江寻的,是卫青带着薄茧的、更为粗暴的唇,以及一个天旋地转、被重重扔上床榻的弧线。
窗外风雨已歇,一轮残月,破开乌云。
屋内“战事”,方兴未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