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城。
天色铅灰,像一块浸透了亡魂哀苦的破布。
镇国太尉卫青,扶灵回京。
一口玄木沉棺,压得十六名抬棺的玄甲卫步履沉重,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王朝的脊梁。
消息没有长翅膀,却比瘟疫蔓延得更快。
整个京城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声响,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随即,炸了。
坊间流传的版本,比说书先生的段子还要离奇。
“听说了吗?江大人是为了护住卫太尉,被刺客的毒箭射穿了心口!”
“我听到的不一样!说是江南总督府设下鸿门宴,江大人明知是死局,为保太尉周全,将毒酒一饮而尽!”
“唉,可怜卫太尉,听城门守卫说,太尉抱着江大人的灵柩,一夜白头!”
谎言被重复千遍,便成了比真相更真的东西。
江寻,这个曾经让百官闻风丧胆的毒舌御史,如今成了全大周百姓口中为国捐躯、为爱赴死的圣人。
而卫青,则是那个痛失挚爱的、顶天立地的痴情人。
皇宫,御书房。
新帝周璟指尖捻着一张字条,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着纸张,上面是江寻离京前留下的最后笔迹。
“鱼已入网,待君收杆。”
“陛下,卫太尉的仪仗停在承天门外了。”老太监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周璟看着那字条化为灰烬,吹散在空气里。
“他有何要求?”
“卫太尉说,他哪也不去,就在承天门外,为江大人守灵七日。”
周璟的指节微微收紧。
好一个江寻。
好一个卫青。
这一跪,跪的不是一口空棺。
跪的是人心,是天下悠悠众口。
这是在用江寻自己的“死”,逼他这个皇帝,给出一个交代。
“传朕旨意。”周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命文武百官,轮流致哀。着礼部,以国士之礼,厚葬江爱卿。”
“遵旨。”
……
泰亲王府。
“废物!”
一声暴喝,价值连城的钧瓷胆瓶在地上炸开,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泰亲王周泰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球里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一个活着的江寻,你们抓不住!一个死了的江寻,你们也拦不住!”
他一脚踹在心腹韩棠的心口,力道之大,让后者呕出一口酸水。
“王爷息怒!是那江寻根本就没死!”
“本王知道他没死!”周泰的声音嘶哑得像在咆哮,“可现在,在全天下人眼里,他就是死了!死得比谁都干净,比谁都壮烈!”
“卫青在承天门外那么一跪,本王在江南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成了给他江寻陪葬的祭品!”
“他要借自己的尸骨,把本王钉死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周泰在屋内狂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良久,他停下,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冷光。
“他不是要演戏吗?”
“本王就亲自去给他搭台,把这出戏唱得更大些!”
“来人!”
“王爷有何吩咐?”
“备厚礼,本王要亲自去承天门,祭拜江大人!”
承天门外,风更冷了。
卫青一身素缟重孝,长跪于灵柩前。
他的背脊挺得像一杆戳破苍穹的长枪,三天三夜,未曾弯折分毫。
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下去,唯独那双眼睛,在憔悴的面容下,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光。
百官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连一向与江寻不对付的吏部尚书王衍,都抓着卫青的手臂老泪纵横。
“卫将军,节哀顺变!江大人他……国之栋梁啊!”
卫青毫无反应,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就在此时,人群外一阵骚动。
“泰亲王殿下到——!”
众人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泰亲王周泰同样一身素服,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行至灵前。
他先是规规矩矩上了三炷香,而后转身,面向卫青,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悯与沉痛。
“卫太尉,江大人为国捐躯,实乃我大周之不幸。本王听闻,亦是痛心疾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一丝长辈的规劝。
“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太尉如此作贱自己的身体,江大人泉下有知,怕也难安啊。”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显亲王仁厚,又暗中给卫青施压。
卫青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熬了三天三夜、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把淬了血的钩子,死死锁住周泰。
他没有说话。
只是从染了尘灰的孝衣怀中,极其缓慢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乌黑的令牌。
令牌上,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眼神凶戾。
当这块令牌暴露在日光之下时,周泰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本帅在江南,剿灭了一伙行刺钦差的乱匪。”
卫青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匪首身上,搜出了这个东西。”
他举起令牌,对着周泰。
“本帅久居北境,见识浅薄,实在不知,此物是何来历。”
“还请……王爷,为本帅,也为惨死的江大人,解惑。”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块诡异的鹰牌和泰亲王瞬间僵硬的脸上,来回移动。
一滴冷汗,冲破了鬓角的束缚,顺着周泰的脸颊,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