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承天门外的声浪,穿透了层层宫墙。
“请陛下,诛杀国贼!”
“请陛下,讨还公道!”
那声音凝成一股绳,带着血与恨,一下下撞击着皇城的根基。
新帝周璟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老太监惊得魂不附体。
“陛下,卫太尉他……他这是在逼宫啊!”
“逼宫?”
周璟笑了,弧度很浅。
“他若真想逼宫,带来的就不是一口空棺,而是北境三十万狼骑。”
他转过身,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不是在逼朕。”
“他是在给朕递刀。”
一把足以将泰亲王周泰连根拔起的,最锋利的刀。
周璟坐回龙椅,指节轻叩桌面。
“传旨。”
“宣泰亲王、卫太尉,及相关人等,入殿觐见。”
老太监迟疑。
“那……那棺材里的苏晋……”
“一并带进来。”
周璟的眼底,再无温度。
“朕倒要看看,这地府的门,是不是谁都能随意进出的。”
金銮殿。
泰亲王周泰被“请”入殿中,摘了王冠,脸色灰败。
那滩烂泥似的苏晋,被直接拖拽着扔在地上。
卫青一身重孝,站在殿侧,身形挺拔如枪。
他熬了三天三夜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两把淬了血的钩子,谁也不看,只看龙椅。
“皇叔。”
周璟开口,声音平淡。
“承天门外,很热闹。”
周泰身体剧颤,俯身跪倒。
“臣弟……有罪。”
“哦?皇叔何罪之有?”
“臣弟治下不严,识人不明,险些被奸人蒙骗。”
周泰头颅低垂,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试图弃车保帅。
“原来只是识人不明。”
周璟的语气带上了几分玩味。
“可朕怎么听说,皇叔豢养私兵,暗通前朝余孽,还想对朕的江山,动些不该有的念头?”
周泰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陛下明鉴!此乃血口喷人!”
他猛地指向卫青,状若疯虎。
“是卫青他挟私报复,与苏晋这等乱臣贼子合谋,构陷臣弟!”
“江寻之死疑点重重!他扶一空棺回京,又凭空变出个三年前的死人,这分明就是一场天大的阴谋!”
“对,阴谋。”
卫青忽然开口,接过了他的话。
满殿皆惊。
卫青上前一步,对着龙椅深深一揖。
“陛下,泰亲王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一场阴谋。”
他的目光扫过殿上百官。
“一场,针对大周社稷的惊天阴谋。”
“从南地水患,到白马渡决堤,再到扬州漕运,刺杀钦差,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
“他们要的,不是钱,不是权。”
卫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震殿。
“他们要的,是颠覆我大周的江山!”
他猛地指向地上瘫软的苏晋。
“而他,就是这盘棋的操盘手之一!”
“是不是危言耸听,审一审,便知。”
卫青冷冷盯着气到发抖的周泰。
“王爷,您这么紧张,是怕他乱说话,还是怕他……说真话?”
“够了。”
周璟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耐。
“此事牵连甚广,仅凭一面之词,确实难以定论。”
他话锋一转,带上恰到好处的惋惜。
“若想查明真相,还需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证人。”
“只可惜,朕最信任的御史大夫,已经为国捐躯了。”
殿内一片死寂。
就在此时,殿外,一个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
“陛下,殿外有人求见。”
“不见。”周璟回绝。
“可……可他说,他有平定江南之乱,肃清朝堂之策,还说……他能证明江大人的清白。”
“哦?”
周璟挑眉,似乎来了兴致。
“让他进来。”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紫色的身影,逆光而入。
光线在他身后勾勒出金边,衬得那身深紫朝服愈发显得庄重,也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步履从容,清瘦却不显单薄。
眉眼清俊,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那双桃花眼扫过殿内,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戏谑。
不是那个本该躺在棺材里,为国捐-躯的江寻,又是谁?!
“轰——”
整个金銮殿,被投下了一颗无声的炸雷。
百官僵在原地,一个个张大了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吏部尚书王衍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敢相信自己没有老眼昏花。
周泰的瞳孔缩成了两个最危险的针尖。
他死死盯着那个缓步走来的人,脸上是极致的惊恐,是见了鬼的骇然。
“鬼……鬼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竟吓得瘫坐在地,狼狈不堪。
卫青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一步步穿过呆若木鸡的百官,穿过这片因他而起的惊涛骇浪,最终,走到了自己的身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
胜过千言万语。
江寻对着卫青,极轻微地眨了眨眼,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与调侃。
仿佛在说:怎么样,我这出“死而复生”的戏,演得还不错吧?
卫青嘴角那根紧绷了三天的线条,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随即,他迅速收敛,重新恢复了冷硬,只是那双眼睛里,却像是落入了整片星河,亮得惊人。
江寻不再看他,转身,对着龙椅上的周璟,撩袍下拜。
“臣,御史大夫江寻,参见陛下。”
“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清越,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你……你是江寻?!”
周璟故作惊讶地站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狂喜。
“你没死?!”
“托陛下洪福。”
江寻直起身,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臣命硬,阎王爷嫌臣太会算计,怕臣去了地府,会把他老人家的功德簿都给改了,便又将臣赶了回来。”
这番话大不敬,却坦然得玩世不恭。
殿上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快不少。
“好!好!好!”
周璟连说三个好字,走下龙椅,亲自扶起江寻。
“江爱卿能平安归来,真乃我大周之幸!社稷之幸!”
他拉着江寻的手,重新回到殿上,目光扫过已经面如死灰的周泰。
“江爱卿,你既未死,那这承天门外的空棺,又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
江寻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躬身道。
“此乃臣与卫太尉,共同为陛下设下的一个局。”
“一个……引蛇出洞,请君入瓮的局。”
他转过身,面向周泰,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冰。
“泰亲王殿下,别来无恙啊。”
“你可知,那口为你准备的棺材里,躺着的苏晋,在被擒之前,已经将您这些年所有的谋划,都一五一十地,招了?”
“他招了,你如何与前朝余孽勾结,如何挪用漕运银两,豢养私兵……”
“甚至,他还招了,你真正的目的,是想效仿太宗皇帝,也来一场……玄武门之变!”
江寻每说一句,周泰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最后,江寻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王爷,现在,你还觉得,我江寻,是来构陷你的吗?”
周泰彻底崩溃了。
他瘫在地上,指着江寻,又指着龙椅上的周璟,发出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君臣联手!好一个请君入瓮!”
“周璟!你赢了!你和你那个该死的爹一样,都是卸磨杀驴的好手!”
“我周泰不服!我为周家守了半辈子江山,凭什么皇位是你的!”
在癫狂的嘶吼中,他猛地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竟想在殿上行刺!
然而,他快,卫青比他更快。
一道残影闪过,卫青后发先至,一脚踢飞匕首,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在陛下面前行凶?”卫青的声音,冷得掉渣。
“咳……咳……”周泰双脚离地,徒劳挣扎。
“卫青,放开他。”江寻淡淡开口。
卫青看了他一眼,松手。
周泰重重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江寻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王爷,输了,就要认。”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周泰面前。
“这是‘牵机引’,南唐后主的体面,配得上王爷您的身份。”
“陛下已经下旨,赐你全尸。”
“黄泉路上,你那些死去的部下,想必,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江寻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重新走回卫青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