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盛着“牵机引”的白玉瓷瓶,在金砖地面上滚了半圈,最终停在泰亲王周泰的面前。
瓶身映出他扭曲而绝望的脸。
“哈哈……哈哈哈哈……”
周泰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嘶哑,破败,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狼在风中哀嚎。
他没有再看龙椅上的周璟,也没有再看卫青,只是死死地盯着江寻。
“江寻……你好,你很好……”
他喃喃自语,像是诅咒,又像是某种扭曲的赞赏。
“本王谋划半生,输给你……不冤。”
说罢,他抓起那只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毒药一饮而尽。
动作快得没有一丝犹豫。
剧毒发作得极快,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蜷缩起来,头与脚几乎相抵。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最终定格在一个痛苦至极的表情上。
曾经权倾朝野的泰亲王,就以这样一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死在了他毕生渴求的权力之巅。
殿内死寂无声。
百官们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殿上尚未散去的血腥与阴谋。
前朝首辅苏晋,早已被这番变故吓得瘫软如泥,此刻被两个内侍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等待他的,将是迟来了三年的最终审判。
“厚葬皇叔。”
周璟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悲喜。
“至于其党羽,着卫太尉与江爱卿全权处置,朕,只要一个干净的朝堂。”
“臣,遵旨。”
卫青与江寻齐声应道。
“退朝吧。”
周璟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文武双璧,那眼神里有倚重,有赞许,更有深藏其后的审视与忌惮。
今日,他们能为他递上屠戮亲王的刀。
明日,这把刀,是否也会对准他自己?
帝王心术,深不见底。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告退,经过卫青与江寻身边时,无不绕道而行,那眼神,是敬,是畏,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吏部尚书王衍,那个曾在宫宴上讥讽江寻的头号政敌,此刻竟也凑了上来,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
“江大人,卫太尉,恭喜,恭喜啊!”
他搓着手,态度谦卑得近乎谄媚。
“我就说江大人吉人天相,绝非短命之相!如今一看,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
江寻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挑。
“王大人,本官还以为,你更盼着我死得透一些。”
王衍的老脸一僵,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江大人说笑了,说笑了……下官对您,那可是敬佩万分,万分敬佩……”
“滚。”
卫青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他身上那股子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还没散尽,一个眼神就让王衍屁滚尿流地跑了。
整个金銮殿,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江寻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他演了太久的戏,撑了太久的场面,早已是强弩之末。
一只铁钳般的手臂,及时地从身后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半个身子都带进了滚烫的怀抱。
“江寻!”
卫青声线绷紧,透着惊惶。
“死不了。”
江寻靠在他肩上,低声喘息,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的笑意。
“就是有点……想念你府上的狼皮毯子了。”
卫青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几乎是将人半抱半拖地带出了宫门。
从皇宫到同德居的路,仿佛格外漫长。
马车里,卫青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熬红了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寻,像是要把他身上盯出两个洞来。
江寻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闭上眼装睡。
“江寻。”
卫青忽然开口,嗓音是撕裂的沙哑。
“嗯?”
“你可知,我跪在承天门外的时候,在想什么?”
江寻没睁眼。
“想我死得不够体面,给你丢人了?”
“我在想,若你真死了,”卫青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就让这满朝文武,这整个京城,都下去给你陪葬。”
话里没有半分玩笑。
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是失去挚爱后,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
江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睁开眼,对上卫青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眸子。
他想说些什么俏皮话来缓和气氛,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车在同德居门前停下。
卫青没让任何人搭手,径直将江寻从车上横抱下来,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直奔江寻的卧房。
福伯和一众下人惊得目瞪口呆,却没一个敢上前询问。
房门被一脚踹开,又被反脚勾上。
江寻被重重地放在了那张他心心念念的狼皮毯子上。
柔软的毛皮瞬间包裹住他,让他舒服得喟叹一声。
可下一秒,卫青高大的身影便覆了上来,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牢牢禁锢在身下。
“好玩吗?”
卫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压抑了数日的怒火、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什么?”
江寻明知故问。
“拿自己的命当赌注,设这么大一个局,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承天-门外给你哭丧,好玩吗?!”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卫太尉哭丧的样子,确实……挺别致的。”江寻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感天动地,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我若是真死了,也算值了。”
“你还敢说!”
卫青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他低下头,不是吻,是撕咬。
带着血气的惩罚,狠狠烙在江寻唇上。
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江寻疼得闷哼一声,却没躲,反而抬起手臂,勾住了卫青的脖子,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激烈地回应着他。
这个吻,充满了宣泄与掠夺,也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与确认。
良久,卫青才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人都剧烈地喘息着。
“江寻,我的御史大人。”
卫青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下次再敢这么玩,我一定先打断你的腿。”
“好啊。”
江寻舔了舔破了皮的嘴角,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不过在此之前,卫将军是不是该先去处理一下你身上的伤?”
卫青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那一身染了尘灰的重孝,身上还有天牢里留下的伤。
他看着江寻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心底那滔天的怒火,不知不觉间,就化成了绕指柔。
他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
片刻后,他端着一盆热水和药箱回来。
他掀开江寻的衣袍,开始检查他身上的旧伤。
“我自己来。”江寻有些不自在。
“闭嘴。”
卫青的态度强硬,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温热的毛巾擦过肌肤,带着薄茧的指腹沾着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些磕碰出的淤青上。
江寻不再挣扎。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专注而笨拙的样子,心中某个角落,悄然塌陷了一块。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大将军,这个在朝堂上怼天怼地的莽夫,此刻,却像个捧着稀世珍宝的傻小子,笨拙地,却又无比珍重地,对待着他。
“卫青。”江寻忽然开口。
“干什么?”
“我饿了。”
卫青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上江寻那双清亮的眼睛。
“等着。”
他丢下两个字,起身大步走向厨房。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被端了进来。
江寻坐起身,刚想伸手去接,卫青却避开了。
“我喂你。”
“我还没残废。”
“我说我喂你。”卫青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江寻嘴边。
江寻看着他,最终还是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寒意。
一碗粥见底,江寻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
卫青放下碗,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麦芽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干嘛?”江寻愣住。
“你不是爱吃这个?”卫青的耳根有些发红,语气却依旧强硬,“吃了,睡觉。”
江寻看着那颗晶莹的糖,忽然笑了。
他没有用手接,而是微微倾身,直接将那颗糖含进了嘴里。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地擦过卫青粗糙的指尖。
卫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酥麻的电流,从指尖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江寻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靠回床头,嘴里含着糖,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卫青。”
他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