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
江寻含着那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舌尖抵着,含糊不清的又叫了一声。
“……嗯。”
卫青应的又快又沉,他怕自己慢了一步,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他没动,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在榻边的姿势,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像一头收敛了所有爪牙的野兽,只剩下笨拙的守护。
麦芽糖在舌尖慢慢融化,甜腻的香气渗进四肢百骸,冲淡了连日的阴谋与血腥。
江寻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确实是累惨了。
从江南到京城,从假死到金殿对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心神的损耗远比身体的伤痛更重。如今大局已定,那股强撑的劲一泄,整个人都只想往下坠。
“卫青。”
他闭着眼,又唤。
“我在。”
“扶我躺下。”
卫青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僵硬。
他小心翼翼的帮江寻脱去朝服外袍,再把人挪到床榻中央,拉过锦被盖好,甚至学着福伯的样子掖了掖被角。
江寻侧过身,脸颊贴着微凉的枕面,呼吸渐渐平稳。
卫青就这么在床边坐着,一动不动,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江寻的眉眼。
苍白的脸,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那因为方才那个凶狠的吻而微微红肿的唇。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没敢落下,生怕惊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安宁。
他就这么坐着,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福伯在门外压着嗓子通报,说宫里来了人,这份静谧才被打破。
卫青的眉心瞬间拧紧,起身开门。
来的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内侍,王公公,一张脸笑的像是发面馒头,见了卫青,腰弯的更低。
“卫太尉,咱家给您道喜了。”
卫青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何喜之有?”
“哎哟,您这说的是哪里话。”王公公捏着兰花指,悄悄往屋里探了探头,“江大人吉人天相,平安归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陛下在宫里听闻,龙颜大悦,直夸您二位是咱们大周的定海神针呢!”
一通高帽戴下来,卫青的脸色却没半分缓和。
“有话直说。”
王公公脸上的笑一僵,随即又堆了起来。“是,是。陛下口谕。”
他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在院中响起:
“朕闻,太子渐长,然心性顽劣,学业不精,朕心甚忧。御史大夫江寻,文韬武略,智计无双,堪为帝师。着即日起,兼任太子太傅,悉心教导,以安国本。镇国太尉卫青,勇冠三军,忠义无双,堪为表率。着兼任太子太保,教授太子骑射兵法,以固江山。望卿二人,文武合璧,尽心竭力,为我大周,教导出一位合格的储君。钦此。”
口谕念完,院子里静的落针可闻。
福伯和一众下人面面相觑,嘴巴张的能塞下一个鸡蛋。
让御史大夫和镇国太尉,去给太子当老师?
这……这是什么路数?
王公公念完旨,见卫青半天没反应,依旧像尊冰雕,心里也有些打鼓。
“卫太尉,您……接旨啊?”
卫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太子?
那个据说能在御书房的房梁上掏鸟窝、把太傅的胡子当毛笔使、三个月气走五位大儒的混世魔王?
让他和江寻去教那个小崽子?
皇帝这是在想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里屋传来一道带着浓浓睡意的、懒洋洋的声音。
“福伯,代我……谢陛下隆恩。”
是江寻醒了。
卫青回头,正对上江寻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江寻显然已经把口谕听得一清二楚,此刻正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惊讶,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王公公见状,连忙躬身道:“江大人醒了?那咱家这差事就算办妥了。陛下说了,太子明日便会到同德居来,拜见二位老师。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
说罢,一溜烟跑了,仿佛生怕卫青当场拔刀。
卫青关上门,走回床边,脸色难看。
“你早就猜到了?”
“不算猜。”江寻打了个哈欠,慢条斯理的坐起身,“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如今泰亲王这只最大的兔子死了,你我这两把开了刃的弓,皇帝若是不挂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卫青的脸色更黑了。“所以他就让我们去当保姆?”
“是帝师。”江寻纠正他,唇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卫太保,听闻太子殿下今年才七岁,身高还没你马鞭高,却已创下‘三日撅断太傅戒尺,五日拔光太傅胡须,七日气得太傅挂印而去’的辉煌战绩。明天,你准备先教他扎马步,还是先被他扎个马蜂窝?”
卫青的拳头捏的骨节发白。
他宁可去北境跟狄人再打三百回合,也不想跟一个七岁的小鬼头打交道。
“他敢!”
“他为什么不敢?”江寻斜睨着他,“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你是臣,我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太子要你陪他玩泥巴,你难道还能拔刀不成?”
卫青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原地来回踱步,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烦躁。
江寻看着他那副憋屈的样子,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他掀开被子,慢悠悠的穿上外袍。
“行了,别转了,转的我头晕。”
“这差事,不能推?”卫青停下脚步,闷声问。
“推?”江寻笑了,“卫青,这是阳谋。是天底下最光明正大的枷锁。接了,我们就是太子师,是陛下最信任的肱股之臣,日后行事,名正言顺。不接,就是抗旨不遵,就是不把储君放在眼里,就是心怀叵测。你选哪个?”
卫青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明白归明白,火大归火大。
“那小崽子要是敢对你不敬……”
“他不会。”江寻走到他面前,伸手,抚平了他紧皱的眉头,“他只会想方设法的,让我们俩主动滚蛋。”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药香,触在皮肤上,让卫青心头的火气瞬间熄了大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江寻收回手,眼底闪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我还没跟七岁的小孩儿斗过法,想来,应该会很有趣。”
卫青看着他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个江寻,真是天生就该活在漩涡中心的人物。
哪怕是养病,都得拉上太子给他当陪练。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卫青沉声道。
“无妨。”江寻走到书案前,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跟小孩子玩,动脑子就够了。动手的活儿,不是还有你这位卫太保么?”
他说得理所当然。
卫青看着他喝水的侧影,灯光下,那截脖颈白的晃眼。
心头那点烦躁,不知怎么的,就彻底散了。
不就是个混世魔王么。
他卫青连几十万敌军的阵仗都闯过,还怕一个七岁的小娃娃不成?
大不了……
大不了就让江寻把他忽悠瘸了。
“知道了。”卫青应了一声,走过去,从江寻手里拿过茶杯,换了一杯参茶递过去。
“喝这个。”
江寻挑眉,看了看他,没说什么,顺从的接了过来。
窗外,夜色渐浓。
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大戏刚刚落幕,另一场鸡飞狗跳的东宫教学,却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对于同德居的两位新晋“帝师”而言,他们即将面对的,或许是比泰亲王更难缠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