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乍破。
同德居一改往日的清静,被搅得人仰马翻。
卫青黑着一张脸,坐在院中石凳上,院里的下人走路都绕着他走。
他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手里正用一块白布,一遍遍擦拭着他的佩剑破阵。
剑身映着晨光,泛着冷光,院子里的气氛都跟着紧绷起来。
廊下,江寻裹着狐裘大氅,懒散的陷在躺椅里。他手里捧着一卷古籍,目光却时不时越过书卷,瞥向院门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管家福伯领着几个下人,第三次确认即将呈给太子的茶点,额角的冷汗就没停过。
“大人,这……当真没问题?老奴听说,太子殿下口味刁钻,不喜甜腻,却又嗜辣如命,可太医三令五申,殿下肠胃弱,动不得辛辣……”
“无妨。”
江寻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未曾抬起。
“就上那道龙须酥,再单备一碟子……朝天椒。”
福伯手一抖,险些将托盘打翻在地。
龙须酥甜得齁人,朝天椒……那是喂马都嫌烧胃的东西!
这哪里是教导太子,分明是想直接把储君送走啊!
卫青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杀气。
“我看行,吃了闹上几天肚子,看他还敢不敢作妖。”
江寻闻言,终于从书卷后抬起头,冲他一笑。
“卫太保此计甚妙。不过,我赌他一口都不会碰。”
话音刚落,府门外传来一阵尖利悠长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驾到!”
嗓音划破了同德居的宁静。
一队禁军率先涌入,分列两旁,气势森严。紧接着,几个愁眉苦脸的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个明黄色的小小身影,慢吞吞的走了进来。
大周朝的储君,太子周子佑。
不过七岁的年纪,被那一身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缩小版十二章纹龙袍裹着,更显得人小。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眉眼精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毫无畏惧的打量着院内的一切。
可卫青与江寻,都从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狡黠。
周子佑在院中站定,目光先是在卫青那张黑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躺椅里病恹恹的江寻。最终,他迈开小短腿,径直走到了江寻面前。
“学生周子佑,拜见江太傅。”
他学着朝臣的模样,拱手作揖,声音奶声奶气,吐字却清晰有力。
江寻放下书卷,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殿下免礼。”
周子佑的大眼睛眨了眨,视线落在江寻苍白的脸上,小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心疼。
“江太傅的脸色好差,是生病了吗?子佑在宫里听嬷嬷们说,太傅是为了大周才累病的。您是英雄。”
江寻只是笑了笑。
“殿下谬赞,本官只是底子弱些,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呢?”周子佑立刻认真的摇头,小大人似的皱起眉头,“父皇常说,身体是做大事的本钱。太傅您这样不爱惜自己,子佑看着,心里好难过。”
话毕,他回过头,对着身后一个宫女伸出白嫩的小手。
宫女连忙将一个紫檀食盒递上。
周子佑亲自打开盒盖,从中端出一盅白玉汤盏,小心翼翼的捧到江寻面前。
“这是子佑求了御膳房,用上好的百年老参,亲手为太傅炖的汤。太傅快趁热喝了补补身子,这样才有力气教导子佑呀。”
就连福伯,都看得暗暗点头,觉得这小殿下乖巧懂事,传闻果然不可信。
江寻看着那盅热气袅袅的参汤,药香浓郁。他没接,只笑道:“有劳殿下费心。只是本官身子虚,受不得这等大补之物,怕是要辜负殿下美意了。”
周子佑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眶一红,眼看就要哭了。
“太傅是嫌弃子佑吗?这……这可是子佑守着小炉子,盯了一个时辰才熬好的……”
卫青在一旁看得额角青筋直跳。
装。
真他娘的会装。
这小崽子,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会演戏。
就在这时,周子佑忽然转头,看向卫青,仿佛此刻才发现院子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他瞬间收起那副快哭的表情,好奇的歪着头,目光灼灼的打量着卫青,和他手中的剑。
“您就是卫太保吧?”
卫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算是回应。
周子佑非但不怕,反而眼睛一亮,哒哒哒的跑到他面前,伸出小手指着他手里的长剑。
“哇,好漂亮的剑!太保,这就是传说中能取上将首级的破阵剑吗?它会发光吗?能召唤神龙吗?”
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孩童独有的天真与好奇。
卫青皱眉:“小孩子家,问这么多做什么。”
“因为子佑崇拜太保呀!”
周子佑仰起头,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光。
“父皇说,您是咱们大周的第一战神!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子佑以后,也要成为像太保一样的人!”
卫青紧绷的下颌线,到底还是松了几分。
“……嗯。”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生硬的吐出几个字,“好好学,以后你也可以。”
“那太保能把剑给子佑看看吗?就看一眼!”周子佑的眼睛亮得惊人。
卫青下意识的握紧了剑柄。
此剑随他饮血无数,煞气冲天,岂是能给一个稚子触碰的。
“不行。”
周子佑的嘴巴立刻撅了起来,一脸委屈。
“为什么呀?子佑保证,就摸一下,绝对不乱动。太保是怕子佑弄坏它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样子货?”
“你胡说什么!”
卫青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质疑他什么都行,唯独不能质疑他的兵器和武功!
“我没有胡说。”周子佑梗着脖子,小脸涨得通红,竟是半步不退,“我听宫里的侍卫伯伯说,真正厉害的将军,气势能令百兽臣服,眼神能让敌人胆寒。可子佑见了太保,一点都不害怕。太保你……是不是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啊?”
他,镇国太尉,北境战神,居然被一个七岁的小屁孩当众质疑……不行?
卫青的脸,瞬间黑沉如墨。
院子里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福伯和一众下人连呼吸都停了,生怕卫太尉下一刻就控制不住,把当朝太子给一剑劈了。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打破了僵局。
是江寻。
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缓步走到了两人中间。
“殿下。”
他温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的安抚了现场所有人的神经。
“卫太保厉不厉害,可不是用嘴说的。”
江寻弯下腰,与周子佑平视,桃花眼里满是笑意。
“想知道他厉不厉害,你得亲自试试。”
周子佑一愣:“怎么试?”
江寻直起身,看了一眼旁边快要气炸的卫青,慢条斯理的开口。
“从明日起,卫太保会亲自教你扎马步。你若能在他手底下撑过一个时辰,本官,就让他把这柄破阵剑,借你玩上一天。如何?”
卫青:“???”
他什么时候答应了?!
周子佑乌溜溜的大眼睛飞快地转了转,小脑瓜里立刻盘算开了。
不就是扎马步吗?有什么难的?
一个时辰,换一件神兵利器。
这买卖,血赚!
“好!一言为定!”他脆生生的应下,生怕对方反悔,立刻又补了一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江太傅和卫太保可不许耍赖!”
“自然。”江寻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斗志昂扬的小太子,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脸色铁青、用眼神对他进行无声控诉的卫青。
这场戏,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
混世魔王是吗?
那就让他先会一会。
至于能不能驯服……
江寻的目光落在卫青那紧握剑柄、骨节泛白的手上,嘴角微微上扬。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