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周子佑,在被现实毒打了几日后,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他的两位老师,一个腹黑手辣,一个凶悍护短,且两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他那些在宫里对付老夫子无往不利的招数,在这里,屁用没有。
于是,小太子消停了。
每日清晨,老老实实跟着卫青扎马步、练拳。虽然依旧龇牙咧嘴,但再不敢偷懒耍滑。下午,则搬个小板凳,坐在江寻的躺椅边,听他讲解经史子集。
江寻教书,从不照本宣科。
他会把枯燥的史料,变成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讲到权谋机变,他会问周子佑,如果你是局中人,该如何破局。讲到民生疾苦,他会拿出南地水患的卷宗,让周子佑亲眼看看,一行朱批下去,是多少百姓的家破人亡。
周子佑听得入了迷。
他第一次知道,书本里的字,原来是有重量的,是带着血与泪的。
而卫青,只要没有操练,就会像个影子一样,守在江寻身边。
江寻讲课讲得口干了,他会递上温水。江寻咳嗽了,他会立刻拿过一旁的薄毯,盖在江寻身上。
有时候,周子佑正在绞尽脑汁思考江寻提出的问题,一抬头,就能看到卫青正专注地给江寻剥核桃,把核桃仁一颗颗挑出来,放进一个小碟子里。
那专注的神情,比看兵法图还认真。
周子佑觉得自己每天不是来上学的,是来吃狗粮的。
而且是御赐的,撑死人的那种。
这日,江寻讲完了《盐铁论》,看了一眼窗外。
“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
周子佑眼睛一亮:“去哪儿?”
“琉璃厂。”
半个时辰后,一辆看似普通,实则由禁军暗中护卫的马车,停在了京城最热闹的琉璃厂。
卫青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极其自然地将江寻从车上扶了下来。
周子佑跟在后面,像个小尾巴。
这是他第一次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逛这么热闹的街市。到处都是新奇的小玩意儿,糖人、风车、泥人张……他看得眼花缭乱。
可他的两位老师,对此毫无兴趣。
江寻的目标很明确,直奔最大的书局“观古堂”。
一进书局,江寻便如鱼得水。他穿梭在书架间,指尖从一排排古籍上轻轻滑过,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安然又满足的气息。
卫青不懂这些,但他喜欢看江寻这个样子。
他就像一头守着自己宝藏的巨龙,亦步亦趋地跟在江寻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生怕有人冲撞了他。
周子佑对这些发霉的书不感兴趣,在门口转悠了一圈,忽然被一个小摊吸引了。
摊主是个捏糖人的老汉,手艺精湛。只见他手里的糖稀上下翻飞,片刻间,就捏出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孙猴子。
周子佑看中了,正要掏钱,却发现自己出门时,宫女太监都被江寻打发了,他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他只好巴巴地跑回书局,找到卫青。
“卫太保,借我点钱。”
卫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扔给他。
“省着点花。”
周子佑拿着银子,高高兴兴地跑了。
书局内,江寻正在翻阅一本前朝的孤本,看得入神。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这位公子,好眼力。这本《舆地纪胜》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寻常人可识不得它的价值。”
江寻抬眼,看到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书生,正含笑看着他。书生样貌俊秀,气质儒雅,一看便是饱读诗书之人。
“店家谬赞,只是恰好读过几篇残章,心向往之罢了。”江寻淡然回应。
“能读懂此书的,绝非寻常之辈。”书生显然对江寻极有兴趣,“在下苏子瞻,亦是爱书之人。不知可否有幸,与公子交个朋友?”
江寻正要开口,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插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他和那个书生中间。
是卫青。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女诫》。
而且,拿到了。
“看完了没?”卫青的声音又冷又硬,“看完了就走,磨磨蹭蹭的。”
江寻看着他手里的书,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那个叫苏子瞻的书生,被卫青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骇得退了一步,脸上有些尴尬。
“这位兄台……”
卫青理都不理他,直接对江寻说:“走了。”
说着,竟是直接伸手,抓住了江寻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而滚烫,带着薄茧,握住江寻微凉的手腕,那份灼人的温度,让江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众目睽睽之下。
江寻没有挣扎,只是无奈地看了一眼那个目瞪口呆的书生,任由卫青把他拉出了书局。
一出门口,卫青就松了手,脸色黑得像锅底。
“那小子是谁?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江寻被他这没来由的醋意逗笑了。
“人家只是想与我探讨学问。”
“探讨学问需要靠那么近吗?口水都快喷你脸上了!”卫青的声音里满是烦躁。
江寻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就见周子佑举着一个糖人,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可他跑得太急,脚下被石子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
眼看就要摔个嘴啃泥,一只大手从旁伸出,稳稳地拎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是卫青。
周子佑手里的糖人却没保住,啪叽一下,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哇——”
太子的哭声,瞬间响彻了半条街。
这下,麻烦大了。
周围的百姓纷纷侧目,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哎,那大人怎么回事啊,把孩子的糖都弄掉了。”
“看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别是人贩子吧?”
卫青的脸更黑了。他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个。
他拎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周子佑,求助似的看向江寻。
江寻叹了口气,走上前,蹲下身。
他没有去哄周子佑,而是捡起了地上最大的一块糖人碎片。
“殿下,你看。”他把碎片举到周子佑眼前,“它虽然碎了,但还是甜的。你要不要尝尝?”
周子佑抽噎着,看着那块碎片,又看看江寻。
江寻的眼神很温柔,像江南的春水。
他鬼使神差地停止了哭泣,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甜的。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江寻的声音很轻,“就像这糖人,你很喜欢它,但它还是碎了。你是选择为了一地的碎片哭泣,还是选择尝一尝剩下的甜,然后记住这次教训,下次跑慢一点?”
周子佑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江寻站起身,从袖中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周子佑脸上的泪痕和灰尘。
然后,他看向卫青,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就这么简单。
卫青看着这一幕,心头那点莫名的火气,忽然就散了。
他看着江寻耐心地教导着太子,看着太子仰着头,一脸懵懂又信赖地望着江寻。
他忽然觉得,皇帝把这个小鬼头扔给他们,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他能时常看到江寻这样生动鲜活的一面。
不是在病榻上强撑,不是在朝堂上算计,而是在这人间烟火里,散发着他独有的,令人心安的温柔。
“卫青。”江寻忽然叫他。
“嗯?”
“我方才看中的那本《舆地纪胜》,你替我去买下来。”江寻吩咐道,“还有,再给太子买十个糖人,让他一次吃个够。”
卫青看着他,没动。
“怎么了?”江寻问。
卫青沉默了一下,才闷声开口。
“以后不许对着别的男人笑。”
江寻一愣,随即失笑。
“卫太尉,你到底行不行啊?连个书生的醋都吃?”
卫青的耳根红了,梗着脖子。
“我就是不行。你只能对我一个人笑。”
他说得霸道又蛮不讲理。
江寻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最后,他凑到卫青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好。”
卫青的身体,瞬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