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琉璃厂回来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
周子佑怀里抱着十个糖人,嘴角糊着一层晶亮的糖渣,吃的心满意足,难得的没再作妖。
卫青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的笔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江寻身上,也没有望向窗外,而是死死盯着车壁上的一道木纹,仿佛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只是那烧到耳根的红,迟迟未退。
江寻将那本新得的《舆地纪胜》摊在膝上,借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天光,慢条斯理的翻着。他的手指修长,肤色冷白,滑过泛黄的纸页,偶尔在某一行字上轻轻停顿。
整个车厢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周子佑歪着头看看卫青,又看看江寻,小孩子藏不住心事,冷不丁的开口:“太傅。”
江寻“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你跟卫太保,到底谁大?”
江寻翻书的手指顿了顿,淡声道:“论官阶,他比我高半品。”
“那为什么他什么都听你的?”
车厢里一下安静了。
卫青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终于把视线从那道木纹上撕开,狠狠瞪了周子佑一眼。
“谁什么都听他的了?”
周子佑被他凶悍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但嘴永远比脑子快。
“方才在书局里,太傅让你去买书,你就去买书。太傅让你买糖人,你就去买糖人。太傅让你……”
“闭嘴。”卫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周子佑立刻识趣的抓起一个糖人塞进嘴里,用行动堵住了后面没说完的话。
江寻依旧垂着眼,但唇角却极轻的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一闪而逝。
卫青却捕捉到了,眉头皱的更紧。
——
回到同德居,已是未时。
福伯早早等在二门,看见周子佑手里那一大把快要化掉的糖人,眼角抖了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上前接过了那堆甜蜜的残骸。
卫青率先跳下马车,转身,习惯性的朝车内伸出手。
江寻的目光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扫了一眼,并未理会,自己扶着车壁轻巧的跃下。
或许是今日耗了些心神,落地时,他脚下一滑,身形控制不住的往前倾去。
几乎是瞬间,一只大手用力扣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稳稳扶住。
“腿不长,还不让人扶。”卫青压着嗓子嘟囔了一句。
江寻站稳后,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胳膊。
“镇国太尉若是精力过剩,不如去校场跑十圈。”
卫青没再吭声,但那只手却没收回,只是虚虚悬在江寻身侧。离他半尺远,不触碰,却摆出了保护的姿态。
跟在后面的周子佑,将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他的两位老师,一个走在前面,脊背挺直,深紫色的衣袍纹丝不乱,每一步都走的精准而优雅。另一个跟在旁边,身形高大,沉默的护着他。
周子佑年纪虽小,却在深宫中长大,见惯了太多虚情假意的夫妻。皇帝的后妃们,当着面笑语嫣然,背地里恨不得在对方的茶碗里下药。
可这两个人,不一样。
周子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大概是……卫青看江寻的时候,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没有了战场上的杀气,反而透着一种紧张。
而江寻,虽然嘴上永远带着刺,但每当卫青靠近时,他那总是紧绷着的肩膀,会极其细微的放松下来。
就那么一丝丝,几乎无法察觉。
但周子佑看出来了。
——
晚膳时,三人同桌。
这是江寻定下的规矩,他说,饭桌是最好的课堂。
今日的菜色简单,一道醋溜鱼,一道红烧肘子,一碗莲子羹,一碟凉拌黄瓜。
周子佑拿起筷子,直奔那块烧的油光水滑的红烧肘子。
“殿下,”江寻清冷的声音响起,“先喝汤。”
“太傅,我不爱喝莲子羹,它好苦。”周子佑皱着小脸抗议。
“苦的东西,才养人。”
周子佑不情不愿的端起碗,视死如归的抿了一口,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一直沉默用饭的卫青,忽然在旁边说了一句。
“加点糖,就不苦了。”
江寻闻声,侧头看向他。
卫青的耳根“轰”的一下又红了。他猛的低下头,用扒饭的动作掩饰着自己的失言,再不肯多说半个字。
周子佑却眼睛一亮,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啃了一半的麦芽糖,“啪”的一声丢进莲子羹里,用勺子搅了搅,又喝了一大口。
“嗯,甜了!”
江寻盯着那碗被糖渣搅的浑浊不堪的莲子羹,沉默了足足三息。
“殿下。”
“嗯?”
“明日的马步,加练半个时辰。”
“凭什么?!”周子佑大声抗议。
“凭你糟蹋了这碗莲子羹。”
周子佑瞪圆了眼睛,满脸控诉的望向始作俑者。
卫青把头埋的更低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
饭后,江寻在书房看南地送来的卷宗。
卫青也不走,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慢条斯理的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刀。
“噌——噌——噌——”
磨刀石与刀刃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寻看了一会儿书,忽然搁下笔。
“卫青。”
“嗯。”
“你今日在书局里的表现,像一只护食的狗。”
磨刀声戛然而止。
“……你说谁是狗?”卫青的声音有些发紧。
“护食那段,没毛病。”江寻转着手里的狼毫笔,慢悠悠的说,“人家不过是与我搭了两句话,你便冲上来横在中间。书都拿倒了,还装模作样的翻了半天。你可知,你拿的那本是《女诫》?”
卫青的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从脖子一直蔓延到额角。
他不知道。他当时一心烦躁,随手抓起一本,谁在意那是什么书。
“……你故意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什么?”
“你故意跟那小子说笑,引我过去。”
江寻看着他,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卫青握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你就是……故意的。”
江寻没有否认。
他将笔放回笔架,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卫青面前。
烛光从他身后照来,为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比卫青矮了将近一头,此刻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卫将军,”他用了旧日的称呼,声音很轻,“你吃醋的样子,确实很难看。”
卫青攥紧了刀柄,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
“但是,”江寻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并不讨厌。”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往回走。
卫青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江寻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咕哝。
“……那你以后,少对别的男人笑。”
江寻没有回头。
但他走回书案的步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
夜深了。
周子佑在隔壁厢房睡的正沉,小手里还死死攥着最后一个没舍得吃的糖人。
值夜的小太监替他盖好被子,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卫青巡完了府里的防卫,独自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院中的一草一木上,满地银白。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守在这座空荡荡的宅子里,每晚都看着同一轮月亮。
江寻的房间被他锁着,谁也不许进去。桌上的笔墨纸砚,架上的书册卷宗,甚至那个小罐里半满的麦芽糖,都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原样。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夜晚。
他在这座死寂的院子里,每个夜晚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还活着吗?
现在,答案有了。
他活着。就在隔壁那间屋子里,灯还亮着,在看他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破书。
卫青收回目光,迈步朝江寻的房间走去。
他推开门时,江寻已经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指间的毛笔滑落,在宣纸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案上的灯烛快要燃尽,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卫青走过去,将灯芯拨亮了些。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江寻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将人从椅子上打横抱起。
江寻太轻了,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卫青的心口一紧。
他将江寻放到床上,为他脱去外衫,盖好锦被。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床边坐下,借着烛光,静静的端详着江寻的睡颜。
睡着的时候,江寻紧蹙的眉头是舒展的,唇线也柔和下来,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许多。那些算计、那些锋芒,全都敛去了。只剩下一个消瘦的、苍白的、安安静静的人。
卫青伸出手,温热的指腹从江寻的眉骨轻轻滑到脸颊,最后停在他的嘴角边。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琉璃厂,江寻凑在他耳边说出的那个“好”字。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痒痒的,带着一丝清浅的药香和一缕极淡的糖味。
卫青的手指猛的蜷缩起来,收了回去。他将脸埋进宽大的手掌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骂了一句。
然后他站起身,替江寻掖好被角,吹熄了灯。
走到门口,将要带上门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含糊的笑。
他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敢回头。那声笑,让他心头一跳。
卫青快步关上门,离开了院子。
身后的房间里,一片黑暗。
江寻缓缓睁开眼睛,他望着门板上那道迅速消失的高大影子,过了很久,才将锦被拉到下巴,重新闭上了眼。
唇角那抹弯起的弧度,在黑暗中,久久没有落下。
——
次日清晨。
周子佑照例在演武场上扎马步,一双小腿抖个不停,脸涨的通红。
卫青双臂抱胸,站在一旁,身形纹丝不动,冷冰冰的数着时间。
“还有半个时辰。腿塌下去了,重来。”
“卫太保,你是不是属阎王的……”
“再加一炷香。”
周子佑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咬紧牙关死撑。
江寻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折子,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神情闲适。
忽然,福伯脚步匆匆的从前院过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帛书。
“老爷,宫里来人了。”
江寻放下折子,接过帛书展开。只看了几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只翻动书页的手,却停住了。
卫青立刻察觉到了。他丢下还在苦苦支撑的周子佑,大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
江寻将帛书递给他。
卫青接过来,一目十行的扫完,脸色骤然一变。
帛书上的内容很简单——陛下念及北境军务冗杂,着镇国太尉卫青亲赴雁门关巡边,督查军屯粮草,不得有误。即日启程。
最后那四个字,写的格外刺眼。
卫青的手指收紧,昂贵的丝帛被他攥的变了形。
“他要把我调走。”
江寻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冷了。
“太尉大人,君命不可违,该去就去。”
“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卫青的声音压的极低,透着怒气。
“他是要把你我拆开。雁门关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他就是要让本将——”
“让你不在我身边。”江寻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平静无波,“我知道。”
卫青死死地盯着他,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你知道,你还让我去?”
“你若不去,他更有理由猜忌。”江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陛下在怀疑什么?怀疑我们俩联手,功高震主。你越是不肯走,这罪名就越是坐实了。”
卫青咬着后槽牙,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听得懂江寻的道理。他只是不想听。
“这一去,最快也要两个月。”卫青的声音压的更低了,“你一个人在京城——”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比三岁小孩还不省心。”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滞了。
廊下的风吹过,卷起江寻宽大的衣袖。他今日穿的,还是那件深紫色的袍子,领口收的极紧,衬的那截脖颈越发细瘦苍白,仿佛一折就断。
卫青移开了目光。
“……我晚上再与你商议。”
他说完,猛的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霍然停下,朝着演武场的方向怒吼一声:
“谁让你坐下的?给本将站起来继续!”
远处,正偷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的周子佑,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的又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