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当夜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在江寻的书房里,站了整整一宿。
两人隔着一张堆满卷宗的书案,把皇帝这道旨意里藏着的杀机,反复推演了好几遍。
江寻的结论只有一个字。
去。
不但要去,还要去的快,不能有半点犹豫。
“你到了雁门关,第一件事不是查军粮,是上折子。”江寻指尖沾了点冷茶,在桌上划出一道水痕,“就写北境军屯的账目乱七八糟,可能有亏空,请求彻查。”
卫青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北境粮仓没有亏空。”
“你查不查是你的事,折子上写什么,是给陛下看的。”江寻的声音在夜里听着很冷,“他要的不是真相,是你听不听话。你乖乖的,主动把削弱卫家军的刀子递过去,他才信你没二心。”
“那你呢?”卫青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走了,你一个人在京城怎么办?”
“我?”江寻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一片平静,“我带着殿下,读书。”
“你——”
“卫青,”江寻打断他,“你在,陛下觉得我们俩是一块撬不开的铁板。你走了,这块铁板就有了裂缝,他才会放松。你信不信,你前脚刚出城门,后脚就会有人上门来‘拜访’。”
卫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谁?”
“不知道。可能是御史台的人,也可能是内廷司的,或者哪个想踩着我们往上爬的。”江寻的语气平淡的没有一丝波澜,“无所谓,来了,我接着就是。”
“你怎么接?!”卫青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滚了下来,“就用你这副一碰就碎的骨头去接吗?!”
江寻看着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你在质疑我?
卫青胸口堵着的一团火瞬间被浇灭了,只剩下说不出的烦躁和无力。
他当然不是质疑。
他只是……怕。
三年前那次差点就天人永隔,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两个月。”卫青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白了,“最多两个月,我一定回来。”
江寻没说话,垂下眼帘,慢悠悠的把那支滚落的毛笔捡起来,放回原位。
“江寻,你如果在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你能怎么样?”江寻终于再次开口,反问他。
“我拆了这京城,屠了这满朝文武,给你陪葬!”
江寻听了,竟然低低的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带起一阵压抑的咳嗽。
“太尉……真是威风。”
“别笑。”卫青的声音绷得很紧。
“嗯。”
“我说真的,别对我笑。”卫青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把江寻完全罩在了阴影里,“你一笑,我就……”
我就走不了了。
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烦躁的转过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江寻。”
“在。”
“我不在,药要按时吃。”
“嗯。”
“粥也要喝完,不许耍赖。”
“嗯。”
“还有——”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江寻,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别生病。”
江寻握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卫青宽阔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蠢的……让人心里有点发软。
“好。”
*
卫青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换上冰冷的玄铁甲胄,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江寻的房间一片漆黑,窗子关得紧紧的。
他终究没去敲门。
他怕门一开,看见那双眼睛,自己就再也迈不开腿了。
李虎牵着“踏雪”在门外等着,身后三百玄甲亲兵安静的像铁铸的雕塑。
卫青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同德居层层叠叠的屋檐。
晨雾很浓,化不开似的。
“走。”
一声令下,马蹄声和铁甲的摩擦声响起,很快就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二楼的窗,悄悄开了一条缝。
江寻站在窗后,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被浓雾完全吞掉。
他搭在窗框上的手,指尖冰凉。
身后,传来周子佑带着鼻音的软糯声音:“太傅,卫太保走了?”
“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快的话,两个月。”
周子佑抱着被子,头发翘得像个鸟窝,一脸没睡醒的迷茫。他歪着头想了想:“那这两个月,谁盯着我扎马步?”
江寻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冷雾。
他转过身,深紫色的衣袍衬得他脸色更白了。
“我。”
周子佑的小脸,瞬间垮了。
*
卫青走后的第三天,同德居果然来了“客人”。
翰林院侍读学士方明远,奉旨前来,“协助太傅教导太子课业”。
说白了,就是皇帝派来的眼睛。
方明远四十出头,一张和气的圆脸,见谁都带着三分笑。进了门就对江寻行大礼,一口一个“久仰江相风骨”。
江寻请他喝了杯茶。
半盏茶的功夫,就把这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能在翰林院那种地方熬到侍读学士,肯定不是蠢人。方明远的聪明之处,在于他这人没什么存在感,不争不抢,只忠于龙椅,不管龙椅上坐的是谁。
这种人,最好用,也最无情。
江寻没说什么,让人把他安排在了西边的客房。
当天下午,江寻给周子佑讲《资治通鉴》,方明远就搬了张椅子,在一旁“旁听”。
他听得不停点头,满脸都是赞叹。
周子佑却浑身不自在。
下课后,他立刻拽住江寻的袖子,压低声音:“太傅,那个人是父皇派来盯梢的吧?”
江寻垂下眼看他:“殿下为什么这么说?”
“我虽然小,但不傻。”周子佑一本正经的分析,“卫太保前脚走,他后脚就到,太巧了。而且他看你的眼神假惺惺的,让人不舒服!”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很聪明。”他蹲下身,和周子佑平视,“但不用在意。有太傅在,他伤不了你。”
周子佑盯着他清亮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伸出小手,学着大人的样子拍了拍江寻的肩膀。
“太傅你也是。”他说,“卫太保不在,我保护你。”
江寻微微愣了一下。
随即,他站起身,揉了揉周子佑的头顶。
“殿下的心意,臣领了。”
*
卫青走后第七天。
入夜,起了风。
福伯把一盅用小火熬了两个时辰的莲子安神汤端进书房。
这是给周子佑准备的。
江寻照例拿起汤匙,正准备试一下味道,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他把汤盅凑到鼻子前,轻轻闻了闻。
莲子的清苦味里,好像混进了一丝苦杏仁的味道。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福伯。”
“老爷。”
“把殿下带去演武场,让他把今天学的拳法打十遍。”
福伯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立刻领命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江寻一个人。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银盒,捻出一根细细的银针,探进汤里。
再拿出来的时候,银针的尖端,已经是一片乌黑。
江寻盯着那根银针,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银针放回盒子里,只说了一句。
“来人。”
两个亲卫立刻出现在门口。
“去厨房,把阿贵带过来。”
阿贵是个十六七岁的帮厨,平时手脚勤快,嘴也甜。
他被带到江寻面前的时候,还以为有什么赏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江寻没看他,只是把那根发黑的银针,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灯火下,那一点乌黑,格外刺眼。
阿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跪下。”
江寻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阿贵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大人……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江寻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说。”
只一个字,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阿贵当场就崩溃了。
他是半个月前,被一个管事塞进府里的。那人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听命令行事,在太子的饭菜里“加点料”。
“是谁?”
阿贵哆哆嗦嗦的,说出了那个管事的名字,和他们接头的地点。
江寻听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把他关进柴房。”他吩咐亲卫,“留活口。”
人被拖走后,周子佑才从演武场回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他看见桌上那碗没动的汤,好奇的问:“太傅,这汤怎么不喝?”
江寻走过去,用温热的帕子擦掉他额角的汗。
“汤凉了,不好喝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太傅,”周子佑仰起小脸,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刚刚,是不是有人要害我?”
江寻沉默着,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周子佑忽然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想让卫太保回来。”
江寻没有说话。
夜深人静,他把周子佑哄睡后,一个人回到书房。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不停摇晃。
他看着窗外空荡荡的长街,看着天边那轮残月,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个莽夫的脸。
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耳根通红的莽夫。
那个会笨拙的给他塞麦芽糖的将军。
那个临走前,还一遍遍叮嘱他“别生病”的男人。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无意识的划过窗框。
卫青……
他想他了。
但他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