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供出的名字,是礼部仪制司一个不起眼的主事。
江寻花了三天,让福伯动用在京城经营多年的关系,把这条线查了个底朝天。
仪制司主事姓陆,背后的人是左都御史陈瑛。
当初在御前挑拨,说他与卫青“文武朋党,其心必异”的,就是此人。
卫青前脚刚被调离京城,他后脚就伸出了爪子。
陈瑛的目的,就是试探江寻的反应。
江寻要是小题大做上报天子,就坐实了结交储君、图谋不轨的嫌疑。要是隐瞒不报,日后事发,就是知情不举、包庇凶手的大罪。
可惜,他算计错了人。
书案前,江寻修长的指尖捏着那根乌黑的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映出一星寒芒。
他笑了。
***
第四日清晨,皇帝派来的眼线方明远,照例来旁听江寻授课。
今日讲《韩非子》。
江寻讲到“法不阿贵”,忽然搁下书卷,目光落在周子佑身上。
“殿下,若有一臣子,才干平庸,却擅长在背后搬弄是非,当如何处置?”
周子佑想了想:“撤了他的官。”
“若他根基颇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呢?”
“那就……先晾着他?”
“晾着,便是养虎为患。”江寻摇头,声音清冷,“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是让他自己犯一个足够大的错。错处越大,处置他时,便越名正言顺。”
周子佑脱口而出:“欲擒故纵。”
江寻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殿下聪慧。”
一旁的方明远执笔记着,手心已渗出冷汗。
他不敢确定,江寻这番话,究竟是在教太子,还是在说给他听。
当天下午,江寻便病了。
他请方明远入内喝茶,席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不瞒方大人,”江寻接过福伯递来的手帕,掩住唇,声音虚弱,“我这副身子,怕是撑不了太久了。陛下将太子托付,我……恐要辜负圣恩。”
方明远眼珠一转,虚伪的劝慰着。
当晚,他的密折便八百里加急送入了宫中。
折子上写了什么,江寻一清二楚。
——江寻病体难支,心力交瘁,或可另择名师。
一个随时会死的废人,还有什么值得忌惮的?
与此同时,另一封信由福伯的心腹,循着北上的官道,快马加鞭送往雁门关。
信上只有八个字:鱼已入网,勿需回京。
***
又过了三日。
江寻带着周子佑去国子监,陈瑛果然在约定的茶铺里等着。
他穿着便服,见江寻进来,脸上堆着笑。
“江大人,久违了。”
江寻在他对面落座,神色淡漠:“陈大人约我,不会只是为了叙旧。”
陈瑛替他斟满一杯茶,压低了声音:“听说同德居前些日子不太平?太子的安神汤里,似乎被人动了手脚。”
他紧盯着江寻的眼睛:“这事若传到陛下耳中,江大人怕是不好交代。”
江寻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陈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我来,是想和江大人做一笔交易。”陈瑛收了笑,身体前倾,“你我同为文臣,何必为一介武夫两败俱伤。卫青莽撞跋扈,并非良配。大人若肯与卫家切割,陈某可保你官复原职,重入内阁。”
江寻终于抬眼看他。
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比窗外的秋风更冷。
“陈大人,你这番话,有三处错漏。”
陈瑛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一,你安排的人下的毒,现在却跑来问我出了何事,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第二,你说保我官复原职。我现在是太子太傅,从一品。陈大人不过正二品,拿什么来保我?还是说,这是你背后之人的承诺?”
“第三——”
江寻的声音陡然压低,像刀锋贴在耳边。
“你说卫青是莽夫。可你知不知道,这个莽夫虽然人在雁门关,他留下的狼牙却已经把你城东的私宅翻了个底朝天。你跟东宫余孽往来的那些密信,现在就摆在我的书房里。”
陈瑛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以为他走了,我江寻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江寻将那杯未动的茶水,缓缓倾倒在地,“陈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泰亲王是怎么死的?”
陈瑛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江寻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三日后早朝,我会将你的手札呈给陛下。你还有三天时间,给自己写一封体面的请罪折子。”
他牵起一旁吃完点心的周子佑,向外走去。
临出门时,他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对了,安神汤里的砒霜,我早就换成了寻常草药。太子殿下安然无恙。”
“但你意图毒害储君这件事本身,已足够你满门抄斩。”
***
半个月后。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
江寻在院中教周子佑下棋,秋风萧瑟,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踏碎了黄昏的宁静,直冲后院而来。
周子佑抬起头:“这马蹄声——”
话未说完,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已撞进了院中的月亮门。
满身风尘,玄色铠甲上凝着北地的黄沙与寒霜。
靴子上尽是泥泞,发丝被狂风吹得凌乱,那张素来俊朗的面容上,是被烈日与风沙割出的粗粝与赤红。
卫青就那么站在那里,胸口剧烈的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的,只盯着廊下那个执着银杏叶的白袍身影。
江寻看着他,缓缓站了起来。
“不是说要两个月?”
“提前了。”
“军务都办完了?”
“办完了。”
“折子递了?”
“递了。”
“北境的粮仓——”
“你他妈的能不能别问了?!”
卫青低吼一声,两步并作三步冲上台阶,一把将江寻狠狠拽进怀里。
那力道大得让江寻肋骨生疼。冰冷的铁甲片硌着他的脸颊,上面还带着千里之外风雪的寒意。
他被抱得几乎窒息,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
“……松手,硌得慌。”
卫青不松。
他把脸死死埋在江寻的肩窝里,高大的身躯控制不住的发抖。
“我收到你的信,说鱼已入网。”他的声音闷得发颤,“我就知道,你又在作死。”
“我哪里作死了——”
“你一个人去见的陈瑛!”卫青猛的抬起头,眼眶通红,“带着太子!万一他当场翻脸,狗急跳墙,你怎么办?!”
江寻被他眼里的血丝震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早有安排”,想说“福伯的人就在隔壁”,想说“我绝不会拿太子的安危冒险”。
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却全变成了另外一句。
“……你怎么瘦了?”
卫青一愣。
江寻抬起手,有些费力的抚上他的脸颊。
粗糙的,被风沙刮出了几道细小的口子。颧骨比走之前更突出了,下颌的线条也绷得更紧。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卫青一把攥住他的手,握得死紧。
“赶路,没空吃。”
“赶什么路?军务办完了,就不能慢慢回来?”
“不行。”卫青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一个人在京城,我睡不着。”
棋盘旁,周子佑托着腮帮子,看着这两个旁若无人的大人。
他默默的撇了撇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的。
他站起身,非常识趣的抱起棋盘往屋里走,路过卫青身边时,头也不抬的嘟囔了一句:
“卫太保,你回来了正好。明天的马步我自己练,你们不用早起了。”
卫青的耳根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江寻倒是面不改色,推开卫青的手臂,弯腰捡起那片从指间滑落的银杏叶。
他将叶子仔细的夹进了袖口里。
“走吧,进屋喝杯热茶。”他头也不回的往里走,“你这一身沙子,别蹭脏了我的椅子。”
卫青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
秋风吹过,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也弯腰捡起一片。
然后,他大步跟了上去。
进屋前,他将那片银杏叶,小心翼翼的塞进了胸前铠甲的夹层里。
和那个装着救命药的瓷瓶,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