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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见不合第106章 都值了
187 段

第106章 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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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是福伯新沏的雨前龙井。

水汽氤氲,托着细嫩的茶芽。

卫青端起,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燎过喉管,他烫得龇牙咧嘴,却又不管不顾地灌下第二杯。

江寻坐在他对面,正用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沾上的银杏叶脉。

他抬了抬眼皮。

“你是渴死的驴投胎?”

“渴。”卫青抹了把嘴,声音是长途奔袭后的沙哑,“五百里加急,水囊三十里前就空了。”

“那也不至于把舌头烫掉。”

卫青“嘶”了一声,伸出舌头狼狈地哈着气,像一只被烫到的大狗。

江寻懒得再看他。

可目光移开时,却在那副玄铁铠甲的胸甲接缝处,停了一瞬。

甲片被他自己掀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缝隙里,压着一片干枯焦黄的银杏叶。

叶子旁边,是一只眼熟的白瓷小瓶。

江寻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那瓷瓶他认得。

是三年前在南地,他塞给卫青的救命药。

里面的药,早该空了。

卫青察觉到他的视线,猛地低头,脸颊轰一下烧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去合那片甲片,动作慌张得堪比战场上被人偷了帅旗。

“……看什么看!”

“没看。”

江寻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波澜,端起茶杯,只抿了清浅的一口。

屋子里霎时安静。

卫青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局促地伸展,膝盖不自在地撞了下桌角,又猛地缩回。

他在雁门关的一个多月,领着三万铁骑踏遍边境,削权的折子递了,粮仓的账目也理了。

军中那帮糙汉子跟他一起啃着风沙喝着凉水,他眼睛都不眨。

可现在,被江寻院中那股清冷的药香与墨香一裹,他手心竟渗出汗来。

“陈瑛的事,”卫青清了清嗓子,试图让气氛回归正轨,“都干净了?”

“干净了。三天前递的请罪折子,陛下准了,革职削籍,永不录用。”

“太便宜他了。”卫青的语气沉了下来。

“够了。”江寻放下茶杯,“他只是颗探路的石子,扔了便是,犯不着为了他拔出萝卜带出泥。”

卫青没再接话。

他其实不关心陈瑛的下场。

他只关心一件事。

江寻带着太子单独赴会那天,身边到底带了几个人。

有没有穿软甲。

茶铺的门窗后,有没有藏着弓箭手。

万一……

这些念头,在雁门关冷硬的行军床上,曾无数次把他惊醒。每想一次,心口就烧起一团无名火。

但他没问。

他知道答案,江寻的答案永远是那两个字——“我有分寸”。

有分寸。

那个三年前在承天门外跪了六个时辰,呕血呕到昏厥的人,跟他说有分寸。

卫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说这个了。”他声音发闷,“你用过饭了?”

“用了。”

“吃的什么?”

“粥。”

“光喝粥能顶什么用?”

“加了红枣。”

卫青被噎得死死的。

他盯着江寻。

灯火下的人依旧清瘦,腕骨从宽大的袖口里探出来,细得惊心。但气色比他走之前好了些,唇上有了点血色。

福伯大约是看得紧,没让他再糟蹋自己。

“药呢?”

“喝了。”

“何时喝的?”

“你问得倒比太医还细。”江寻斜他一眼,“酉时,满意了?”

卫青这才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油纸包,推过去。

“什么?”

“路上买的。过汾州,看见有卖麦芽糖。”

江寻看着那个沾了一路风沙、皱巴巴的油纸包,沉默了。

卫青急了:“嫌脏?我手是干净的——”

“没嫌。”

江寻拆开纸包。

里面的麦芽糖被捂得有些软了,黏成一团,形状狼狈。

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意化开。

“还行。”他说。

卫青紧绷的脊背,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天色黑透,风卷着银杏叶,在窗外簌簌作响。

福伯进来收走茶盏,又添了一盏灯,却在门口站住了,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江寻道。

“大人,卫太保的房间……还是从前那间?小的已让人收拾妥当,被褥都是新换的——”

“不用。”

卫青开了口。

福伯一愣。

江寻也一愣。

卫青梗着脖子,耳根通红,视线死死盯在桌面的一点茶渍上,就是不抬头。

话已出口,像个收不回来的傻子。

可要他改口,又偏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的意思是——”

“知道了。”江寻打断他,转向福伯,“去吧。”

福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躬身退下。

门被带上,灯焰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一下。

卫青觉得自己的脸大概能烙饼了。

他想解释,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在雁门关睡了一个多月的行军床,硬得跟石头一样,他好不容易回来……

“卫将军。”

“嗯?”

江寻站起身,走向屏风后。

“你身上那层沙子,要是带上我的床,”他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你今晚就去院子里睡。”

卫青几乎是弹射而起,直冲净房。

他洗了一刻钟,把头发上的沙子搓了三遍,指甲缝里的泥都抠得干干净净,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出来。

头发还滴着水。

寝间里燃着安神香,江寻已经歪在床榻里侧,背靠引枕,手里捏着一卷书。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份病气都晕染得柔和了。

卫青站在床边,忽然就不会动了。

他领兵一个多月,翻山越岭五百里,这一路心里想的全是这个人。

可真到了跟前,他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江寻翻过一页书,头也未抬:“愣着做什么?”

“……头发没干。”

“那就擦。”

“帕子……”

“柜子,第二层。”

卫青翻出帕子,胡乱在头上揉搓着,坐到床沿上。

床榻极轻地“吱嘎”一响。

两人之间,隔着足有二尺的距离。

江寻看书。

卫青擦头发。

“你到底上不上来?”

卫青把帕子一扔,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床铺垫了两层厚褥,松软得他差点舒服地叹出声。被子里全是江寻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药草香混着皂角的清气。

他躺得笔直,像根木桩,大气不敢出。

旁边传来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你这个样子,”江寻终于合上书,偏头看他,“跟停尸似的。”

“……你就不能积点口德。”

“放松点。”

“我很放松。”

“放松?”江寻的视线往下移了移,“你脚趾头绷得能抠出三房一厅了。”

卫青低头一看,十个脚趾果然在被子底下抠成了一排鹰爪。

他强迫自己把脚趾掰直。

江寻伸手,灭了灯。

黑暗温柔地落了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细细一缕,落在帐顶。

卫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能听见江寻清浅的呼吸。

“江寻。”

“嗯。”

“你瘦了。”

“你说过了。”

“福伯没看住你?”

“看住了,一日三餐,一顿没缺。”

“那怎么还这么瘦?”

“天生的骨头架子,你管天管地,还管我长不长肉?”

卫青不吭声了。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面朝江寻的方向。

江寻躺得很安静。

“在雁门关的时候,”卫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有天夜里下大雪,帐篷外的篝火都灭了,风刮得跟狼嚎一样。”

“我就想,你在京城,夜里冷不冷。”

“手炉有没有人给你续炭。”

“药……是不是按时喝了。”

“想着想着就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巡营。副将还以为我勤勉,连夜写了三封折子夸我。”

他顿了顿。

“其实我就是在绕着营地走圈。”

江寻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卫青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一只冰凉的手,探过来,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卫青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指尖凉得像刚从冬日的溪水里捞出来。

他反手一握,将那只手整个攥进自己滚烫的掌心。

“手这么凉,手炉呢?”

“入秋而已,不至于。”

“谁说的?明日就让福伯备上。”

江寻懒得跟他争,抽了抽手,没抽动。

卫青不放。

他握着那只手,用拇指的糙茧在冰凉的指骨上反复摩挲,像在捂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寒玉。

“江寻。”

“又怎么了?”

“别再一个人做这种事了。”

他说的是见陈瑛。

也是所有那些,他不在场的,江寻独自一人走过的险境。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卫青愣住,他没想到这个人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你认真的?”

“不认真。”江寻的声音里带了丝笑意,“骗你的。”

卫青气得磨了磨后槽牙。

“但以后能叫你的时候,”江寻补了一句,声音渐渐轻下去,带了睡意,“我会叫你。”

卫青攥着他的手,好半天没动。

月光在帐顶上,悄悄移了一寸。

他把那只冰凉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然后用被子裹紧。

“睡吧。”

“嗯。”

“明天给你炖排骨。”

“……你会?”

“不会,让福伯炖。”

“那你废话什么。”

“我盯着他炖。”

江寻嗤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卫青听着那个频率,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觉得,雁门关的风沙,五百里的路,一个多月辗转难眠的夜。

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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