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鸡鸣第二遍。
卫青睁开眼,右臂传来一阵尖锐的麻痹感。
他僵硬地垂眸。
江寻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脑袋安安稳稳地枕着他的胳膊,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他中衣的衣襟。
睡相与清醒时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判若两人。
白日里那个将自己裹得滴水不漏的御史大夫,此刻蜷成一小团,眉眼舒展,唇瓣微张,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锁骨。
痒得钻心。
卫青一动不敢动。
他腾出没被压住的左手,用指腹极轻地,将江寻额前一缕碎发拨开。
指尖蹭过光洁的额头,摸到一层薄薄的凉汗。
又出虚汗了。
卫青眉心微蹙,想去够床尾的薄毯。
手刚伸出去,怀里的人便不安地动了一下,蹙起眉心,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得更紧。
卫青的动作瞬间凝固。
“……别闹。”
江寻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脸颊下意识地往他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卫青的耳朵轰然烧了起来。
他放弃了去够毯子的念头,只将被子往上拽了拽,将两人裹得更严实了些。
就这么躺着吧。
反正他的胳膊,早就不属于他了。
院外传来细碎的扫地声,福伯在廊下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
这是在提醒他该起了。
卫青充耳不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江寻纤长的眼睫才颤了颤,缓缓睁开。
他的视线先是茫然地落在卫青的胸口,呆滞了两息。
然后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卫青那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离他不到三寸。
江寻的眼神瞬间清明,攥着衣襟的手指闪电般松开,不着痕迹地退开半尺,面色如常地坐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领,仿佛刚才那个依赖地蜷缩在别人怀里的人,只是卫青的一场梦。
“你的胳膊,”他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不想要了?”
“想要。”
卫青撑着坐起,右臂垂在身侧,狠狠甩了甩。
整条胳膊从肩胛到指尖,都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咬,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却咬着牙,一声没吭。
“不必逞强。”江寻瞥了他一眼,“下次嫌麻,推开我就是。”
“不麻。”
“你甩了六下。”
“……活动筋骨,在雁门关养成的习惯。”
江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两秒,终究没再拆穿。
他下了床,踩紧鞋履,缓步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人,青丝披散,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清瘦白皙的脖颈。
他伸手去理,动作很慢。
卫青坐在床上,目光焦着在他身上。
晨光渗过窗纸,为江寻的侧影勾勒出一道纤细的金边,那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脊背,看得他心口发紧。
“看够了?”江寻并未回头,声音淡淡的。
“没够。”
江寻理衣领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拿起象牙梳,开始梳理长发,像是浑不在意。
卫青终于也起了身,他晃了晃依旧发麻的右手,大步走过去,从江寻手里将梳子抽走。
“做什么?”
“我来。”
“你?”江寻从镜中看他,眼神里满是怀疑,“会?”
“不会,”卫青梗着脖子,“但又不难。”
他站在江寻身后,捏着那把小巧的梳子,对着镜中那瀑布般的乌发,犯了难。
他这双手,握惯了三十斤的重剑,杀过最悍的敌人。
可这梳头……
他学着记忆里侍女的样子,试着从发梢开始梳,才两下,梳齿便绞住了一缕头发。
江寻“嘶”了一声,头皮被扯得生疼。
“你是梳头,还是薅草?”
“别动,绞住了——”
“你放手!”
“我已经在放了!”
好一阵手忙脚乱。
等卫青总算把那缕头发解开时,江寻的头皮已经痛得直抽气。
“行了。”江寻一把夺回梳子,眼尾泛着一丝被折腾出的薄红,“大将军还是去做你擅长的事吧,比如去院子里搬石头。”
卫青讪讪地退开两步,摸了摸后脑勺,像个做错事的毛头小子。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师傅?卫太保?”周子佑中气十足的嗓门隔着门板传来,“我的马步练完了!师傅你看——”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七岁的太子穿着一身短打练功服,满头大汗,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
然后,他猛地刹住了脚。
屋内的景象有些……微妙。
卫青中衣皱巴巴地站在江寻身后,手里还捏着一小撮方才不慎扯断的青丝。
江寻则坐在铜镜前,长发半散,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薄红。
周子佑的目光在卫青身上溜了一圈,又落到江寻身上,再从江寻身上,移回卫青身上。
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
“哦。”
就一个字,拖着意味深长的尾音。
然后,这位小祖宗果断转身,拔腿就走。
“等等——”卫青下意识追了一步。
周子佑的声音已经从廊下轻飘飘地传来:“福伯!我饿了!他们俩,不用等了!”
“殿下,这是怎么了?”福伯不解地问。
“没怎么,”周子佑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大人的事,小孩别多嘴。”
卫青的脸,黑了。
身后,却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那笑声不大,却清脆得紧,像早春时节,冻结的湖面悄然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卫青猛地回头。
这个人,极少这样笑。
朝堂上的笑是利刃,算计人的时候比冰雪还冷。
这样毫无防备、纯然被逗乐的笑,卫青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看得有些失神。
江寻笑意未歇,抬眸对上他的目光,眼角眉梢都染着化开的暖意。
“看什么?”
“好看。”
两个字,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说完,卫青就后悔了。
可话已出口,如泼出去的水。
江寻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了。
他低下头,将散落的黑发拢到一侧,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用饭吧。”
“……嗯。”
早饭是福伯精心备下的。
白粥熬得软糯,配着几碟爽口小菜,一盘剔透的蒸蛋羹,还有一碟精致的桂花糕。
周子佑坐在桌边,用筷子戳着蛋羹,一双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
卫青在他对面埋头喝粥,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
江寻依旧坐在主位,气定神闲地用了半碗粥,然后慢条斯理地拈起一块桂花糕。
“殿下今日的功课——”
“师傅,”周子佑忽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像是正在斟酌一件关乎社稷存亡的大事,“我有一个问题。”
“讲。”
“你们昨晚……是睡在一张床上的吗?”
“咳!咳咳咳——!”
卫青的粥,结结实实地呛进了气管。
他咳得惊天动地,一张俊脸憋得通红。
江寻却面不改色,只拿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福伯说,卫太保的房间一夜都没动过。”周子佑理直气壮,逻辑清晰,“那他不跟师傅睡,难道睡在地上不成?”
“殿下的功课,都做完了?”江寻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
“做完了——”
“昨日留的那篇《劝学》释义?”
周子佑的气焰瞬间矮了三分。
“……还、还差一小段。”
“那就去补完,”江寻淡淡道,“补不完,不准吃桂花糕。”
周子佑悻悻地放下筷子,从椅子上跳下来。
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师傅和卫太保的事我虽然看不太懂,但我觉得挺好的。卫太保回来以后,师傅你笑得都多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饭桌上,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卫青捏着筷子,低着头,那抹红色已经从后颈烧到了耳垂。
江寻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虚空,修长的指尖在温热的杯沿上,轻轻划过一圈。
“小孩子说话没遮拦,你别——”
“他说的,对不对?”卫青忽然问,声音闷闷的。
“什么?”
“你笑得多了。”
江寻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向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顿住。
“粥凉了就别喝了,让福伯去热一碗。你是练武之人,别糟蹋自己的胃。”
卫青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转角。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已经凉透的粥。
然后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