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下了一场细雨。
秋雨绵密,敲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劈啪声响。
卫青在前厅处理积压的军报。
他离京月余,雁门关的折子堆了半尺高,京畿大营的调度文书更是摞成了小山,皆需他签字画押。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可写着写着,他却蓦地搁下了笔。
他侧耳,凝神细听。
后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很轻,却像根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卫青的眉头拧了起来。
“福伯。”
守在门外的福伯立刻探进头来。
“大人喝药了没有?”
“回太保,未时的药刚煎好,已经端过去了。”
卫青的视线锐利如刀。
“喝了?”
福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那神情再熟悉不过。
“这……大人说药太苦,便搁在一旁,先看卷宗了。”
卫青手里的狼毫笔“啪”地一声被摔在桌上,墨点溅开。
他从案后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向后院。
推开卧房门时,江寻正斜倚在软榻上翻阅卷宗,脚边的矮几上,那碗黑漆漆的药汤果然一口未动,旁边还摆着一碟麦芽糖——他昨晚从纸包里拣出来的,一颗都没碰。
“卫——”
江寻刚抬眼,一个字才出口,就被卫青冷硬的声音截断。
“把药喝了。”
江寻看着他满脸风雨欲来的神色,挑了挑眉。
“你从前厅杀过来,就为了这一句话?”
“卷宗放下,先喝药。”
“我正看到紧要之处。”
卫青根本不听,走过去,动作不容置喙地抽走江寻手里的卷宗,卷起往自己身后一塞,随即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药,递到他面前。
“喝。”
江寻看着药碗,再看看卫青那张写满“你不喝我就灌”的脸,面无表情。
“你这辈子,就不能换个法子与人说话?”
“喝了药,我就跟你好好说话。”
两人无声对峙了五息。
最终,江寻接过了碗。
他皱紧眉头,像是奔赴刑场般灌下一大口,那股熟悉的苦涩瞬间席卷味蕾,让他整张清隽的脸都皱成了核桃。
卫青眼疾手快,精准地剥了一颗麦芽糖塞进他嘴里。
江寻含着那点突如其来的甜意,把剩下的药分三口,一饮而尽。
卫青将空碗重重搁回几上,目光紧盯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确认他全部咽下去了,这才把卷宗还给他。
“行了,继续看吧。”
江寻斜睨着他。
“你不去监工了?”
“要监工。”
卫青竟真的搬了把椅子过来,在榻边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份军报,在膝盖上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批阅起来。
于是,屋里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一个斜躺着看卷宗,一个端坐着批军报,谁也不再开口。
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声响,填满了这片静谧。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极低,却难掩慌张。
“太保!宫里来人了!”
卫青手中的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江寻翻动卷宗的手指,也停了一拍。
“谁?”
“内侍省的黄公公,带来了陛下的口谕,说……”
李虎似乎狠狠吞了口唾沫。
“说请太保即刻入宫,解释……为何提前离开雁门关,擅自回京。”
屋里死寂了片刻。
“来了。”江寻放下卷宗,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的雨下得不大。
卫青攥紧了手中的笔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早知会有这一天。
雁门关巡边,圣旨上写明了是两个月,他一个月零三天就跑了回来。折子上写的是“边务已毕”,可明眼人都看得出,短短一个月,够做什么?
皇帝召他问话,从来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怎么说?”他看向江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江寻坐起身,背靠引枕,修长的指尖在膝头轻轻点了两下。
“陛下召你,无非两层意思。一是试探,看你是否因我的事才急着回京。二是敲打,提醒你谁才是真正拿捏你的人。”
“那我——”
“实话实说。”
卫青一愣。
“你听我说完。”江寻的语速不疾不徐,一字一顿,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告诉陛下,边务确实提前办妥,细节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至于回京的原因——你就说,记挂太子殿下的课业。”
“这也太……”
“太什么?你是太子太保,惦记学生的功课,天经地义。陛下就算心知肚明,你只要不亲口承认,他就没有发作的由头。”
卫青想了想,眉头还是紧锁:“那他若是追问呢?”
“他不会追问。”江寻的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因为他真正想听的,不是你为何回来,而是你对皇权的态度,够不够恭敬。你进殿之后,第一件事——请罪。”
“我没罪。”卫青梗着脖子道。
“你有没有罪不重要,你的姿态才重要。跪下去,认一个‘归心似箭,未及详禀’的小过。给陛下一个台阶,他自然会借坡下驴。”
卫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最厌烦的就是这种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打仗多痛快——敌人在那里,冲过去砍了便是。可这朝堂上的刀,全都藏在笑脸底下,你连格挡都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
“还有。”江寻又补了一句。
“什么?”
“进殿之前,把你铠甲夹层里那片银杏叶,拿出来。”
卫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以防搜身。”江寻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平静无波,“不该被外人看到的东西,别带进宫。”
卫青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甲。
那里头,那片枯黄的银杏叶和那只空了的白瓷瓶,贴着他的心口,跟了他三年。
他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伸手,从甲片夹层里,郑重地取出那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榻边的矮几上。
“走了。”
“等等。”
江寻从枕下摸出一只小瓷瓶——新的,里面装满了药丸。
“路上含一颗,提神。”
卫青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瓶身没有任何标记,瓷釉细腻温润,还带着江寻枕席间的温度。
“你什么时候备的?”
“你走之前。”
卫青把瓷瓶死死攥在手心里,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走到院子中央时,停住了。
“江寻。”
“嗯?”
“我回来吃晚饭。”
“知道了。”
“让福伯炖排骨。”
“……你到底走不走?”
脚步声再次响起,急促地出了院门,很快混入了前厅的喧嚣里。
江寻靠在引枕上,听着那阵马蹄声穿过巷道,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他的目光落回矮几上。
那片银杏叶被压得很平整,夹在铠甲里不知贴了多久,边缘已经微微卷曲,颜色从耀眼的金黄,变成了沉静的暗褐色。
他伸手,将它拈了起来。
很轻。
叶柄上有一道清晰的折痕,是被什么硬物长期压着的印记。
他把叶子翻过来。
背面,沾了几颗细小的铁锈色粉末。
是铠甲上的锈。
这个人,就把这样一片叶子,和那只空药瓶放在一起,贴着心口,带着它行军五百里,带着它打了一个月的仗。
江寻将银杏叶放回几上,重新往引枕里陷了陷。
窗外的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昏黄的暮光。
他闭上眼,静静地想了一会儿事情,然后扬声唤来福伯,去厨下交代了排骨的炖法,细致到了火候与配料。
***
酉时过半,天已全黑。
福伯在灶上守了两个时辰,一锅排骨炖得酥烂脱骨,汤色浓白如乳。
江寻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周子佑用过晚膳,早已回房温书,偌大的桌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动筷。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时,他正盯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台出神。
门被推开了。
卫青站在门口,一身铠甲已换成了玄色常服,长发重新束过,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好坏。
“怎么样?”江寻问。
“你说的那套,管用。”卫青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跪了一炷香,认了个小过,陛下罚了我半年俸禄,然后就让我滚了。”
“半年俸禄?”
“嗯。”
“倒是便宜。”
“是啊。”卫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塞进嘴里,“就是膝盖有点疼。”
他嚼了两口,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这排骨谁做的?”
“福伯。”
“不像。”卫青又夹了一块,仔细辨了辨味,“福伯做菜手重,这个咸淡刚好。里头还加了山药和红枣。”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寻。
江寻不动声色地拈起一颗花生米,放入口中。
“我交代过了。”
“就只是交代而已?”
江寻嚼着花生米,不说话。
卫青的视线缓缓落到他的手指上。
那双执笔如剑的手,此刻,食指的指尖上有一道极浅的、新鲜的红痕,像是被刀刃磕的,还没来得及结痂。
他“啪”地放下了筷子。
“你下厨了?”
“就切了个山药。”
“你不会做饭。”
“山药而已,又不难。”
“那你手上的口子是怎么回事?”
“刀钝。”
卫青不说话了。
他端起碗,将碗里鲜美的排骨汤喝了个精光,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好吃吗?”江寻终于问。
“……好吃。”
江寻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自己的碗里,只有小半碗白粥和一碟酱菜。
卫青看了一眼,默默地从自己的汤碗里,将炖得软糯的山药捞出来两块,放进江寻的碗里。
“吃。”
“我——”
“你切的,你不吃?”
江寻看着碗里那两块山药,棱角切得参差不齐,有的大有的小,形状堪称鬼斧神工。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在朝堂之上算无遗策、被百官敬畏的毒舌御史,此刻正站在烟熏火燎的灶台前,跟一根滑不溜秋的山药搏斗的场景。
不知道为什么,卫青觉得自己的鼻腔忽然有点发酸。
他看着江寻夹起那块山药,面无表情地吃了。
“咸淡怎么样?”江寻问他。
“咸了。”
“……你方才明明说咸淡刚好。”
“排骨是福伯做的,咸淡刚好。山药是你做的——咸了。”
江寻盯了他三秒。
“明天你自己做饭。”
“行。”
“我可提醒你,你做的比我还难吃,到时候别怪我。”
“不怪。”卫青闷头扒饭,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你做什么,我都吃。”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卫青觉得自己今天的嘴,像是脱缰的野马。
江寻低头喝粥,没有接话。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某种悄然蔓延的温情。
用过晚膳,福伯进来收了碗碟。
江寻径直进了寝间。
卫青在前厅坐了一会儿,将那份被耽搁的军报批完,才起身往后院走。
推开门时,江寻已经换好了素白寝衣,在灯下看书。
看到他进来,只翻了一页书。
“洗过了?”
“洗过了。”
“别把今天在宫里跪的那身灰带上床。”
“我换衣服了!”
“鞋呢?”
卫青低头一看,靴子上确实还沾着些许泥尘。
他认命地退出去,在门槛外把靴子蹬掉,光着脚走了进来。
脚掌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凉得他龇了一下牙。
“地上凉。”江寻头也没抬,声音从书卷后传来,“床尾有拖鞋。”
卫青找到拖鞋穿上,掀被子上床。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躺到了昨晚那个属于他的位置。
江寻合上书,伸手吹灭了灯。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今夜的月比昨晚更亮,清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帐内能隐约看见对方的轮廓。
“江寻。”
“嗯。”
“你说陛下今天……真的只是敲打?”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像是在试我。我跪着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在看你有没有怨气。”
“我当然有怨气。”
“但你没表现出来。”
“废话,你让我请罪我就请了。我要是表现出来,就不是罚俸禄那么简单了。”
“所以,你做对了。”
卫青翻了个身,整个朝向江寻。
“你说我做得对,但你整整个下午,都在等我回来。”
江寻的呼吸,有微不可察的一顿。
“饭都没动。”卫青的声音低了下去,“福伯跟我说了,你从我离府之后就坐在桌前,筷子碰都没碰一下。”
“我不饿。”
“你手上还有伤。你都多少年没碰过菜刀了?”
江寻不说话了。
黑暗中,卫青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江寻的手。他精准地找到了那道新鲜的刀口,用粗粝的拇指轻轻压了压。
江寻“嘶”了一声,是痛的。
卫青立刻松了力道,却没有松手。
“疼?”
“嗯。”
“明天上点药。”
“一道小口子而已。”
“上药。”卫青的语气不容商量。
他握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江寻。”
“你今晚叫了我十七遍了。”
“……你数了?”
江寻没回答。
卫青的拇指在他温凉的掌心里画了个圈。
“以后不走了。”他说。
“什么?”
“哪儿也不去了。陛下再派我去巡什么边,我就说我有病,我走不动。”
“你是镇国太尉,说这种话,像什么样子?”
“我不管。”
“边防总要有人守——”
“换别人守。”
“卫青。”
“嗯。”
“你这是在跟我耍赖。”
“对。”卫青的声音闷闷的,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我耍赖。我就耍赖。你能怎么着?”
江寻被他这番浑不讲理的话给噎住了。
安静了许久。
那只被握着的手轻轻动了动,反过来,用冰凉的指尖,扣住了卫青的手指。
卫青的呼吸霎时乱了。
“你要是真不走,”江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快要融进枕头里,“那从明日开始,你的军报,在我这里批。我帮你理。”
“……你愿意?”
“嫌我多管闲事?”
“不嫌。”卫青猛地将他的手拉过来,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胸口,声音里有一种生了锈的沙哑,“怎么会嫌。”
强健有力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传过来。
一下,一下。
是活着的。
江寻把额头轻轻抵在卫青坚实的锁骨上。
“睡吧。”
“嗯。”
“明天你炖排骨。”
“……我不会。”
“学。”
“谁教?”
“福伯。”
卫青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行。”
窗外的月亮彻底从云层后钻了出来,清光落在帐顶,照亮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
雨后的秋夜,寒意渐浓。
可被窝里,却暖得像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