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
卫青的行踪处处透着古怪。
江寻第一个察觉。
第一天。
卫青说去京畿大营巡营。
日暮时分,他回来了。
鞋底沾的不是校场的黄土。
而是东市街面的青石粉。
江寻低头瞥了一眼。
没吭声。
第二天。
卫青又说去大营。
走的时候,他鬼鬼祟祟地揣了什么东西在怀里。
被袍子遮着,看不真切。
回来的时候,揣的东西没了。
脸上的表情倒多了几分。
用福伯的话说,那叫“偷了腥的猫”。
第三天。
江寻坐在窗前。
他看见卫青在院子里,跟李虎嘀嘀咕咕了小半个时辰。
两人说到一半。
李虎忽然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正撞上江寻的目光。
当场吓得噤了声。
卫青回过头。
从窗口扯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
“你——干什么呢?”江寻搁下手中的笔。
“没干什么。”
“李虎。”
“在!”李虎站得笔直。
“你们在说什么?”
“回大人的话,属下在跟太保汇报……呃,大营换防的事。”
“换防换了三天?”
李虎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卫青大步走过来。
直接把窗户合上了。
“风大,别吹着。”
“喝药了没有?”
江寻隔着一扇木窗。
他盯着窗棂,看了三秒。
这个莽夫,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与此同时。
东宫。
周子佑坐在书案后头。
面前摊着一张宣纸。
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圈圈。
他对面坐着卫青派来的李虎。
李虎正汗流浃背地汇报着。
“殿下,太保说了,要用同德居后面那条巷子。”
“巷子两头用红绸封起来,地上铺喜毯。”
“但这条巷子住着三户人家,得想办法让人家那天别出门——”
“给钱。”周子佑头也没抬。
“太保说不能太招摇……”
“那就少给点。”
李虎擦了擦汗。
继续往下说。
“喜宴的菜色,太保拟了个单子——”
周子佑接过来一看。
差点笑出声。
菜单上写了七个菜。
排骨、排骨汤、红烧排骨、糖醋排骨、清蒸排骨、排骨炖山药、排骨面。
“他是打算开排骨铺子吗?”
周子佑把单子拍在桌上。
“划掉。”
“孤重新拟。”
他提起笔,歪歪扭扭写了几道菜名。
都是他这几个月在同德居偷偷观察到的。
江寻会多吃两口的那些。
清蒸鲈鱼,莲子羹,桂花藕,松仁鹅油卷。
写完之后。
他又在最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另备麦芽糖三斤。
“拿去给太保看。”
李虎接过去。
他迟疑了一下。
“殿下,这些……属下还有一事不明。”
“讲。”
“太保说要先斩后奏,可大人那边……万一他不愿意怎么办?”
周子佑叼着笔杆。
他翻了个白眼。
“你见过太傅拒绝太保的什么事?”
李虎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有。
嘴上骂归骂。
该喝的药喝了。
该吃的糖吃了。
该跟太保同榻睡也睡了。
“但最要紧的是,”周子佑把笔放下来。
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小孩子的嬉笑。
多了点属于储君的认真。
“太傅他值得一场婚礼。”
“上一次是赐婚,没人问他愿不愿意。”
“这一次,得让他知道——”
“有人想娶他。”
“不是因为圣旨,不是因为权谋,就是想娶他。”
李虎怔住了。
周子佑挥挥手。
“去吧去吧。”
“把这份单子给太保送去。”
“告诉他明天把婚服的尺寸递过来——”
“太傅的是腰围一尺九,衣长四尺二。”
“殿下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上次做宫宴新衣的时候孤在场。”
“绣娘念的数,孤记性好。”
“去!”
李虎抱拳。
他一溜烟跑了。
周子佑趴回桌上。
下巴垫在胳膊上。
太傅真是厉害。
把自己教成了他的形状。
连替人筹谋的毛病都学了个十成十。
他拿起笔。
在宣纸空白处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太保大婚——策划:太子周子佑。
写完了。
他端详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
第四日。
卯时刚过。
周子佑的銮驾停在了同德居门口。
江寻正在用早膳。
见太子一大早杀过来,他放下筷子。
“殿下,今日不是休沐?”
“太傅!”周子佑一脸焦急地冲进来。
“不好了,父皇说要考校我的功课!”
“让我今天把《尚书》的策论呈上去!”
“我写不出来!太傅你得帮我!”
江寻看了他一眼。
七岁的孩子,演技不算高明。
焦急是真焦急。
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珠子转得太快了。
快到像在计算每一个字的效果。
“今日什么时辰交?”
“申时!只有半天了!”
“太傅你要是不帮我,父皇非打我板子不可!”
“你早干什么了?”
“前几日不是在抄《春秋》嘛!根本没空写策论!”
好家伙。
倒打一耙倒打得理直气壮。
“在这儿写也一样——”
“不行!”周子佑一把抓住江寻的袖子。
“父皇说了,让我在东宫写,写完直接呈上去。”
“不许出宫门半步。”
“太傅你得跟我回去盯着我写,不然我写偏了题,挨罚的是你!”
江寻的筷子在碗沿搁了三秒。
他转头看了一眼。
卫青正埋头喝粥。
头压得极低。
低到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
两只耳朵红得异常醒目。
“你去吧。”卫青含糊地说,嘴里塞着半个馒头。
“太子的课业,你不管?”
“你教得比我好。”
“策论这种东西我也不懂。”
江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
卫青拼命嚼馒头。
“……行。”江寻擦了手,站起来。
“福伯,把我的笔墨和那套《尚书注疏》包上。”
“太傅太傅走吧走吧!”周子佑拉着他的袖子往外拖。
江寻被他拽出院门时。
回头又看了一眼卫青。
那个人坐在饭桌前。
嘴里塞着馒头。
一双眼睛亮得不正常。
江寻走了。
卫青盯着大门合拢。
三秒之后。
他把嘴里的馒头猛地咽下去。
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李虎!”
“在!”
“封街。”
“从后巷东口到西口,今天一只鸟都不许飞进来。”
“是!”
“福伯!”
“老奴在!”
“婚服在哪儿?”
“昨日绣坊送来了,老奴收在大人房中的樟木柜里。”
“拿出来。”
“太保的那件也一并——”
“拿出来!全拿出来!”
卫青大步冲向后院。
走到一半。
他又停下来。
转身从灶房门口那棵银杏树上。
他伸手,折下一枝挂满金叶的银杏。
枝叶在晨光里簌簌作响。
他把它插在了江寻卧房门口的花瓶里。
然后。
他冲进自己的屋子。
翻出那只从金楼取回的锦盒。
掀开盖子。
两枚赤金对戒安静地躺在绛红色的绒布上。
内壁的竹叶暗纹在光线下隐约浮现。
素净得恰到好处。
他取出小的那只。
在掌心里攥了攥。
圈口很小。
他量过了。
一尺九的腰。
配这样细的手指。
刚好是这个圈口。
卫青把戒指重新放回去。
合上盖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
就是今天。
***
东宫书房。
周子佑磨了半天墨。
在宣纸上写了个“论”字。
然后就趴在桌上不动了。
江寻坐在旁边。
翻着一卷《尚书》。
“殿下,‘皋陶谟’一篇,说的是什么?”
“治国之道。”
“展开说。”
“嗯……知人善任,安民惠民。”
“继续。”
“太傅,我手疼。”
“写。”
周子佑瘪着嘴继续写。
写了约莫半页。
他忽然抬头。
“太傅,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太保怪怪的?”
江寻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何以见得?”
“他今天吃早饭的时候,耳朵红了。”
“他一般只有说谎和心虚的时候耳朵才会红。”
“太傅你发现了吗?”
“……殿下,‘皋陶谟’。”
周子佑缩了缩脖子。
他埋头写字。
写了一会儿。
他又偷偷抬眼。
发现江寻盯着窗外的天空出了神。
他嘴角的弧度不太寻常。
不是平时对朝臣的冷淡疏离。
也不是对自己训话时的严肃。
而是一种连他本人都没察觉到的。
极轻极浅的。
柔。
周子佑把头埋下去。
他用力憋住笑。
太保。
你可快点吧。
***
同德居后巷。
李虎带着三十个亲兵。
用了一个时辰。
把整条巷子改头换面。
红绸从东口的槐树。
挂到西口的柳树。
中间悬了四十八盏大红灯笼。
每隔三步一盏。
灯笼纸是上好的苏州绢。
里头的蜡烛粗如儿臂。
地上铺了猩红的喜毯。
毯子两侧摆着金桂和银菊的盆景。
后厨更是翻了天。
卫青列的排骨菜单被周子佑全盘推翻之后。
福伯只好紧急请了城东鹤鸣楼的厨子来帮忙。
灶房里三口锅同时开火。
蒸鱼的鲈鱼是活的。
桂花藕需要提前蜜渍两个时辰。
莲子羹光是剥莲心就用了半筐。
卫青在屋里换婚服。
更准确地说。
他在跟婚服搏斗。
婚服是大红妆缎。
上头绣了暗金的云纹。
宽袍广袖。
衣襟处缀了一排精致的盘扣。
他穿惯了铠甲。
摆弄起盘扣来笨手笨脚。
第三颗扣子系了拆、拆了系。
反反复复五遍。
最后一个暴力扯拽。
线头崩了。
“……”
“老奴来。”福伯赶紧上手。
三下五除二系好了。
他退后看了看。
老泪纵横。
“太保,您这穿上了,真是一表人才。”
卫青瞪了他一眼。
伸手正了正腰封。
镜中的人棱角分明。
大红色衬得面部轮廓更深。
宽肩窄腰。
倒确实不难看。
他又看了看挂在衣架上的另一件婚服。
江寻的那件。
比他的窄了整整一圈。
同样的大红妆缎。
绣的是翠竹暗纹。
布料挑的是织造坊最柔软的那一匹。
领口和袖口多加了一层绒里。
怕他冷。
卫青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的料子。
指腹粗粝。
在光滑的缎面上刮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太保,吉时快到了。”
“……嗯。”
卫青从怀里掏出锦盒。
他打开看了一眼。
戒指还在。
他合上盒子。
揣好。
“备马。”
申时。
东宫。
周子佑的策论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
字迹从第一页的端正。
渐渐滑向第三页的潦草。
他写到最后一段时。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
他猛地丢了笔。
“好了!写完了!”
江寻接过来。
从头扫了一遍。
写得意外地好。
比平时的水准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是江寻教的那些套话。
而是这孩子自己的理解。
虽然稚嫩,却有锋芒。
“殿下进步了。”
周子佑嘿嘿笑了两声。
又立刻收敛起来。
“太傅,时辰不早了,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不必,我自己——”
“太傅你身体弱,天又凉了,坐孤的銮驾回去。”
周子佑跳下椅子。
他做出一副殷勤模样。
亲自跑到门口喊人备车。
江寻收拾笔墨。
无意间扫了一眼周子佑的书案抽屉。
没合严。
缝隙里露出一张红纸。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息。
红纸上的字他只看见了两个。
“喜宴”。
“殿下。”
周子佑正对着门外吆喝。
闻声回头。
“嗯?”
“你今天表现不错。”江寻的语气平淡。
他把笔墨装进匣子里。
“《春秋》减为三遍。”
“真的?!太傅万岁!”
江寻拎着匣子出了门。
上銮驾之前。
他站在东宫的台阶上。
在暮色中回头望了一眼。
周子佑站在廊下。
两只手背在身后。
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那笑里。
有藏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江寻上了车。
车帘放下的一瞬间。
他垂下眼。
唇角弯了一下。
想瞒他。
瞒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