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在同德居巷口停稳时,夜色已经沉透了。
江寻掀开车帘,入眼的不是熟悉的青砖,而是漫天红光。
四十八盏大红灯笼,从巷子东头一直烧到了西头。
晚风一吹,灯火摇曳,青石板路成了淌金流火的河。
地上铺着猩红的喜毯,两侧金桂正开得热闹,甜腻的香气混在凉意里,直往人肺腑里钻。
红绸在头顶交错缠绕,层层叠叠,像是把一整匹嫁衣裁碎了铺在天上。
江寻站在车辕上,指节抵着车帘,许久没有松手。
巷子尽头,同德居大门洞开。
门楣上贴着喜字,门框上燃着红烛,烛泪顺着铜台淌下来,凝成了堆叠的花。
门里站着一个人。
大红妆缎婚服,暗金云纹,腰间束着冷硬的玉带。
那是卫青。
他站得极稳,脊背挺得像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可那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正不可抑制地轻颤。
两人隔着一整条巷子的灯火,遥遥对视。
“卫青。”
江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卫青死死盯着他,脖颈上的青筋跳动,却一步也迈不出来。
他精心准备了三天的词,在对上那双清冷眼眸的瞬间,全烂在了肚子里。
什么“相守余生”,什么“此生不负”,统统成了废纸。
福伯躲在门柱后,捂着嘴哭得老泪纵横。
“太保……老奴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闭嘴。”卫青咬牙低斥。
江寻终于动了。
他的视线掠过红绸,扫过喜毯,最后落在门楣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喜字上。
那一钩一划,写得像条不听使唤的蚯蚓,一看就是卫青那双握惯了陌刀的手写的。
他看向门内衣架上挂着的另一件婚服。
红底翠竹。
是他的尺寸。
“你什么时候弄的?”江寻走下车,踩在软绵绵的喜毯上。
“今天。”
“一天能弄出这些?”
“……加上前三天。”卫青有些局促地挪了下脚。
“所以,京畿大营并没有换防。”
“没换,我去打戒指了。”
“李虎跟我嘀咕的也不是军务。”
“他在布置巷子。”
江寻停在巷子中央,看着这个把婚礼办成突袭行动的莽夫。
“卫青,你觉得你瞒得住我?”
卫青的脸在红灯笼下烧得通红。
他当然知道瞒不住。
从他回来时鞋底沾着的青石粉开始,江寻就该看穿了。
可他就是想做一次。
哪怕笨拙,哪怕被拆穿,哪怕会被这个毒舌御史笑话一辈子。
卫青迈开了步子。
他穿着那身大红婚服,一步步踩过喜毯,踩过四十八盏灯笼的光影。
每一步都重得像出征前的鼓点。
他在江寻面前站定。
灯影映在两人身上,一抹素白,一抹大红。
卫青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
他攥得很紧,指甲几乎抠进木纹里,掀开盖子时,手抖得厉害。
两枚赤金对戒,内壁刻着极淡的竹叶纹。
“江寻。”
他嗓音暗哑。
“上一回,是圣旨压下来的婚。你不情愿,我也不甘心,新婚夜差点在洞房里见了红。”
江寻长睫微垂,静静听着。
“后来我们斗了三年,又散了三年。”
“我带着你的药瓶打完了北狄,你替我肃清了朝堂跑去隐居等死。”
“这些日子,你帮我理军报,我帮你煎药。”
“你切山药伤了手,我排骨剁成了渣,你等我回家等到饭凉。”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眼眶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意。
卫青深吸一口气,索性丢掉那些文绉绉的措辞,像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
“我想娶你。”
“不是圣旨,不是权宜,不是为了任何狗屁大局。”
“就是我卫青,想娶你江寻。”
巷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晚风卷起金桂,残香浮动。
江寻盯着那两枚戒指,看了很久。
竹。
岁寒不凋,宁折不弯。
这个满脑子只有阵法和排骨的粗人,选了竹。
江寻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角一点点洇开,唇角翘起一个温软的弧度。
灯火落进他眼里,亮得惊人。
这是卫青从未见过的、不带任何伪装与讥讽的笑。
“卫将军,”江寻微微歪头,嗓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你连求婚的话都说不利索,以后怎么跟本官过日子?”
“……那你教我。”
“教不了,朽木不可雕。”
“那你嫁不嫁?”
江寻没有回答,只是平平地伸出了手。
那只细瘦的、食指上还带着浅浅红痕的手,就这么摊在卫青面前。
卫青愣了半晌,随即像抢功勋一样,手忙脚乱地取出那枚小的戒指。
赤金环箍上指尖,尺寸分毫不差。
江寻拿起剩下那枚,反手握住卫青布满老茧的左手。
戒指推上去时,指尖掠过掌心。
卫青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好了。”江寻松开手,语气恢复了那副慵懒劲儿,“婚服呢?总不能让本官穿着常服跟你拜堂。”
卫青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扯着人就往里走。
“快!换衣服!”
“李虎!摆香案!”
“福伯!上酒!”
同德居后院瞬间炸了锅。
亲兵们抬出香案,龙凤烛火烧得噼啪作响。
屏风后,江寻正在换装。
卫青站在外面,背对着屏风,僵得像尊石像。
“盘扣系不上。”
江寻的声音隔着屏风传出来。
卫青绕过去,看见那人敞着红衣站在灯下。
大红妆缎衬得他肤色冷白,像落了残梅的雪。
卫青走上前,低头去够那颗顽固的扣子。
他的手指太粗,扣子太小,费了半天劲才扣好。
指尖不经意擦过江寻锁骨下的皮肤。
两人都僵住了。
“你手凉。”卫青闷声说。
“你手热。”
“废话,我紧张。”
“镇国太尉,系个扣子紧张什么?”
“你闭嘴,别说话。”
系完最后一颗,卫青退后一步。
红衣,翠竹,细腰。
他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好看。”
拜堂设在院子正中。
没有高堂,没有宾客,只有漫天星斗。
龙凤烛火影摇曳,福伯挺直了腰板,中气十足地喊道: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面朝巷子上方那片灯海。
江寻弯腰,动作从容如竹。
卫青低头太猛,额角差点撞在香案上。
“二拜高堂!”
院子里没有长辈,只有那棵老银杏树立在夜色里。
这一拜,江寻拜得很深。
起身时,卫青瞧见他睫毛上闪过一点亮光。
转瞬即逝。
“夫妻对拜!”
大红对大红,暗金对翠竹。
江寻看着面前这个笨手笨脚的莽夫,眼底的冰雪彻底融成了春水。
额头几乎相触。
“礼成!”
起身的瞬间,卫青死死攥住了江寻的手。
赤金戒指在两人指间轻叩,发出一声脆响。
合卺酒是藏了三年的女儿红。
酒香醇厚,辣中带甜。
江寻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太甜了。”
“三年的女儿红,自然甜。”卫青一饮而尽。
亲兵们识趣地退了出去,福伯擤着鼻涕带上了院门。
满院红光,只剩下两个人。
石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桂花藕的底层确实有些糊了。
“菜单是太子改的?”江寻问。
“嗯,他把我想吃的七道排骨都划了。”
“七道?”
“排骨汤、红烧排骨、糖醋排骨……”
江寻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抖,显然是忍笑忍到了极致。
“卫青,谢谢。”
卫青愣住:“谢什么?”
谢他三年前的以命换命,还是谢他今日的荒唐婚礼?
“就是……谢谢。”卫青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塞得满满当当。
江寻看着他,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这个人,永远不会说话。”
“嫌弃我?”
“从第一天就嫌弃。”
卫青在桌下握住他的手,拇指摩挲着那枚戒指。
“嫌弃也嫁了。”
江寻没抽手。
夜风穿过巷子,灯笼摇晃,几片银杏叶飘落在喜毯上。
金黄衬着猩红,美得不讲道理。
江寻端起残酒,仰头饮尽。
他反扣住卫青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卫青。”
“嗯。”
“下次再给我写休书……”
“不写了。”
卫青猛地将人拉进怀里,声音从胸膛里闷出来。
“这辈子不写,下辈子也不写。”
江寻没说话,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
红烛流泪,银杏铺地。
今夜无雪,无风波。
只有灯火万盏,照着巷子尽头并肩而坐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