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帐上,映出一片朦胧的白。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等洛瑾年回过神来,衣衫已经有些散乱,他脑袋一片空白,迷迷糊糊间,眼角的余光扫到床头。
那儿放着几本书,是谢云澜平日温书用的。那几本书静静躺在那里,书页微微卷边,是谢云澜这些日子日夜苦读翻成的。
洛瑾年仿佛被一盆冷水照头泼下,身子猛的一颤,他在做什么?
“等等,如今是什么日子了?”他气喘吁吁,一把抓住谢云澜的手腕。
谢云澜愣了愣,停下手上的动作,思索道:“嗯……七月初十了。”
“竟然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秋闱了!”洛瑾年清醒过来,使劲推了推他,“不行,你快点睡觉,不能让这种事打扰你,消磨精力。还是科考要紧。”
理智猛然回归,洛瑾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脸认真。
谢云澜愣了愣,他看着洛瑾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箭在弦上却忽然不能发了,谢云澜又不能逼他,何况洛瑾年还是为了自己的前程着想,只好将他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行,睡吧。”
洛瑾年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谢云澜的身体绷得很紧,呼吸也比平时重,当然,还有背后紧紧盯着他的目光。
外头蝉鸣声渐渐歇了,只有偶尔几声蛐蛐叫从远处传来,安静的很,洛瑾年呼吸渐渐绵长,终于睡着了。
他是睡好了,谢云澜却有些难眠,只能守着这一室旖旎独享。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睡颜,少年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可嘴角却弯着,像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谢云澜再次轻轻叹了口气,眯着眼打量着背对自己的洛瑾年,凉凉目光一寸寸从他脊背上刮过,将那些翻涌的燥热压下去。
行,等着吧,反正也就一个来月了。
睡梦中的洛瑾年忽然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到,后背凉嗖嗖的,好像有一阵冷气刮过。
他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毫无戒心。
*
时记豆腐铺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
那蜜豆花的招牌打出去后,回头客一批接一批,有从城东专程赶来的,有托人捎话预定的,还有那些码头上的汉子,隔三差五就要来一碗,说是“吃了这豆花,干活都有劲儿”。
洛瑾年这几日天天去铺子里帮忙。
早起磨豆子,上午点豆腐,午后招呼客人收钱找零,一直忙到日头西斜才能歇口气。
时小慧笑他比自家人都勤快,林花椒心疼他累,硬要多给他开工钱,洛瑾年不肯要,说邻里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不管怎么说,该给的工钱都照给不误,林花椒还隔三差五留他吃晌饭,如今光景好了,家里常有肉吃,有好些还是孙大勇孝敬的,每回都叫洛瑾年也来打打牙祭。
时小山和小慧姐更是乐得他来家里,更不介意他吃自家肉了,两家关系好,洛瑾年又天天在豆腐坊忙活,感激都来不及,几口肉算什么?
这日下午,时大石把洛瑾年叫到了铺子后头无人的地方。
“瑾年,坐。”时大石指了指旁边的条凳,自己也在磨盘上坐下。
洛瑾年有些莫名,依言坐下。
时大石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给他,“这是这个月的分红,你数数。”
洛瑾年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三两五钱银子,白花花的,比上次还多了三钱。
“时伯,这……太多了吧?”他抬起头,“我就是来帮帮忙,哪用得着这么多……”
“多什么多。”时大石摆摆手,脸上带着笑,“这个月生意好,比上个月多赚了一成多,分红自然也多。你那份该多少就多少,一点没多给。”
洛瑾年捧着那包银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时大石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瑾年啊,时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洛瑾年连忙道:“您说。”
时大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他才开口:“咱家这点豆腐的手艺,传了好几代了,从我曾祖父那辈起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可你也瞧见了,小山那小子,压根不乐意学,成天跟着孙大勇满山跑,小慧倒是想学,可她明年就要嫁人了,这手艺给了婆家,算怎么回事?”
洛瑾年听着,心里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时大石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瑾年,你愿不愿意学?”
洛瑾年愣住了,“学点豆腐?我?”
“对。”时大石点点头,“从头到尾,从选豆子、泡豆子、磨浆、滤渣、点卤,全套的手艺,都教给你。”
洛瑾年没说话,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时记豆腐的手艺,在这片是出了名的,当年还没败落时,多少人想学都学不着,如今时大石主动要教他,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时伯,这、这怎么行?”他有些慌,“这是您家的手艺,我一个外人……”
“什么外人不外人。”时大石打断他,“你帮了咱家多少,时伯心里有数,再说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促狭:“你俩不是秋后就要回家了?”
洛瑾年点点头,“大概九月吧,最晚十月,不然家里要着急了。”
时大石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到时候在你家门口也开个豆腐铺子,不叫石记,堂堂正正的叫时记豆腐!你说好不好?”
洛瑾年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时大石却已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愣着了,明儿一早过来,从泡豆子开始学。”
他说完,转身往铺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跟小山那小子说,让他再疯几天,等他玩够了,我再收拾他。”
洛瑾年看着他的背影,喉间哽了哽,用力点头。
回到家时,谢云澜正在灶房里忙活。
洛瑾年进门就闻见一股怪味儿,连忙往灶房跑,只见谢云澜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正对着锅里那团焦黑的东西发愁。
“什么味儿,你做什么呢?烧炭?”
谢云澜回头看他,脸上难得地带上几分懊恼,“……炒鸡蛋。”
洛瑾年凑过去一看,锅里那团东西黑黄相间,硬邦邦的,已经完全看不出鸡蛋的样子了。
他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谢云澜的脸更黑了。
“我照着你的法子做的。”他闷声道,“先放油,再打蛋,炒一炒……不知怎么就糊了。”
洛瑾年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云澜看着他,那点懊恼渐渐散了,唇角微微弯起,“笑够了?”
洛瑾年摇摇头,又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他接过谢云澜手里的锅铲,将锅里那团焦黑的东西铲出来,又重新打了两个蛋。
“看好了啊。”他边炒边教,“火不能太大,油热了就把蛋倒进去,用铲子轻轻划拉,别翻太勤……”
谢云澜站在旁边,认真看着。
不多时,一盘金黄的炒鸡蛋出锅,嫩嫩的,香喷喷的,洛瑾年将盘子递给他:“尝尝。”
谢云澜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说道:“好吃,你的手艺一向好。”
洛瑾年抿着嘴笑,又将那盘焦黑的端过来,夹了一块,苦的,还带着焦糊味儿,实在吃不得,他嚼了嚼就吐掉了。
“还行。”他说,“下次少放点油,火小点,就好了。”
谢云澜看着他,眼里漾开一点笑意,“嗯,知道了。”
*
从那日起,洛瑾年开始了两头忙的日子。
清晨天不亮就要去时家,从泡豆子开始学,时大石教得仔细,每一步都要他亲手做一遍,做错了就重来,从不含糊。
“豆子要泡够时辰,夏天两个时辰,冬天得四个时辰,不能急。”
“磨浆的时候要匀,太快了磨不细,太慢了不出浆。”
“点卤是顶要紧的一步,卤水多了豆腐老,少了不成型,你慢慢试,试多了就有感觉了。”
洛瑾年认真记着,一遍遍练。
上午学完,午后还要帮忙招呼客人,铺子里人来人往,他收钱找零、包豆腐、盛豆花,手脚越来越麻利。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家里有谢云澜照料,回去时总会给他留饭,有时候是热在锅里的粥,有时候是蒸好的馒头,有时候是几碟小菜。
菜的味道时好时坏,谢云澜的厨艺还在摸索中,炒鸡蛋偶尔还是会糊,头几次煮粥会溢锅,切菜有时会切到手。
可洛瑾年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累是真的累,两条腿像灌了铅,腰也酸,眼也涩,倒在床上就不想动弹,连话都懒得说。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慢慢算着,九月就能回去了,来得及的话还能赶上中秋,到时候在家门口开个豆腐铺子,堂堂正正地叫时记豆腐。
他如今学会了大半,等再练练,应该能独当一面了,娘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还得和玉儿说说,多给那馋丫头带点心和糖回去。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弯起来,累归累,可日子有盼头,心里头就是满的。
洛瑾年正昏昏欲睡,坐在窗边苦读的谢云澜看时候不早,也放下书过来了。
“瑾年,睡了?”谢云澜问道。
洛瑾年没回应,沉沉地睡着。
谢云澜也不声张,只轻手轻脚地将桌上那盏油灯提到床边的小桌上,昏黄的光晕在帐中铺开一小片暖色,正落在洛瑾年侧躺的脸上。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眉头舒展着,脸颊压出一点软软的弧度,嘴唇微微嘟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谢云澜看了一会儿,才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跌打药来。
这些日子洛瑾年累成什么样,谢云澜都看在眼里,每日天不亮就去时家,泡豆子、磨豆浆、点豆腐,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
回家吃饭都匆匆忙忙的,回来时更是两条腿都打颤,腰也直不起来,却从不说一句累。
他不说,谢云澜便也不问,只是悄悄去药铺买了这瓶药油,专治跌打损伤和筋骨酸痛的那种。
他拔开瓶塞,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了,才轻轻掀开洛瑾年里衣的下摆。
洛瑾年的腰很细,平日里穿着衣裳看不出来,此刻露出来,才发觉那腰身纤细得惊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
谢云澜的呼吸顿了一瞬,没想到他这样瘦,心尖泛起一丝怜惜,他垂下眼,将掌心贴上那截腰身,动作轻柔。
药油是温热的,掌心也是温热的,可贴上去的瞬间,洛瑾年的身子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他累极了,即便这样也没醒,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谢云澜放轻动作后,他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谢云澜便不再迟疑,手掌贴着他的后腰,慢慢揉按起来。
他的手法是跟陈阿婆学的,老人说,腰酸背痛不能硬按,要先揉开,再顺着经络推,力道要匀,不能急。
他便照着做,掌心贴着那细腻的皮肤,从后腰慢慢推到腰侧,又从腰侧绕回来,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药油的热力渐渐渗进去,那截腰身微微泛红,紧绷的筋肉在他掌下一点点松软下来。
洛瑾年的眉头彻底松开了,唇边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叹息,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谢云澜的手顿了顿,那声音很轻,像小猫安心的呼噜,听着便让人觉得熨帖。
他垂下眼继续揉按,也不知揉了多久,洛瑾年的呼吸渐渐变了,不再是睡梦中那种绵长均匀的呼吸,而是微微乱着,像是要醒了。
洛瑾年不知何时醒了,眼睛半睁着,水润润的,里头带着惺忪睡意,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脸颊红红的,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那是在被子里捂的。
灯光昏黄,帐中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醒了?”谢云澜轻声问。
洛瑾年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觉得浑身暖融融的,腰上那一片热乎乎的,被揉过的地方又松又软,像是卸掉了重担,一身轻快,原本酸痛的肌肉现在也不痛了。
谢云澜的手还贴在他腰侧,温热干燥,一动不动,可就是那样贴着,适宜的体温渡过来,让洛瑾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给你揉揉腰。”谢云澜道,“累了一天,不揉开明儿更难受。”
洛瑾年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你……”他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买的药油?”
“前几天。”谢云澜的指腹轻轻按了按他腰侧一处微僵的地方,“这儿还疼不疼?”
洛瑾年感受了一下,摇摇头,“不疼了……被你揉开了。”
谢云澜“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换了几个穴位继续揉按,“腰上的穴位多,都揉开才好。”
洛瑾年咬着唇,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倒不是疼,是有些酸,酸过了又觉得松快,舒服得他整个人都软了,脑子里迷迷糊糊的。
谢云澜低头看着他半阖的眼睛,眼里浮起一点笑意,“舒服了?”
洛瑾年没吭声,可那红透的耳根,那软成一摊的模样,已经替他回答了。
谢云澜的手没有停,从腰侧慢慢揉到后腰,又从后腰慢慢推到脊背,掌心贴着那薄薄的里衣,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底下的皮肤渐渐温热起来。
洛瑾年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伏在那儿一动也不想动。
他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什么也想不了,只知道谢云澜的手在哪儿,哪儿就暖烘烘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云澜终于停了手,拿帕子擦了擦掌心的药油。
洛瑾年趴在那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是那种彻底放松之后的舒坦,这会儿彻底清醒过来了,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让谢云澜伺候自己按摩。
他就着趴在床上的姿势,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肯抬起来,脸颊烫的吓人。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害羞了,轻轻笑了一声,“别闷着了。”
他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洛瑾年那张红透了的脸,洛瑾年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脸也红扑扑的。
“明儿还要早起,早些睡吧。”谢云澜说道。
洛瑾年这才睁开眼,水润润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羞赧又带着几分懵懂。
谢云澜看着那双眼,目光顿了顿,好半天他移开目光,将被子重新给他掖好,起身吹了灯,侧躺在床上睡下,但目光始终不离开他。
洛瑾年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想到他方才的体贴,心口还暖融融的。
身上残留着方才那种舒服的感觉,开始时还有些酸胀,到后头就只觉得松快,整个人都被妥帖地照顾过了,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坦。
不过多亏了谢云澜的按摩,身上确实不怎么酸痛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末的暑热渐渐褪去,秋风开始起了。
院里的枇杷树叶子还绿着,可那黄瓜藤已经枯了大半,小白菜也收了最后一茬。
眼看着到了秋闱的日子,明儿谢云澜就要走了。
洛瑾年一夜没睡踏实,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翻来覆去躺不住,索性轻手轻脚爬起来。
灶房里的油灯点起来时,外头还是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声鸡鸣,衬得这清晨愈发寂静。
今天得把行囊收拾好,再多弄点吃的,有不少事要做。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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