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瑾年烧了热水,又煮了一锅粥,米是昨晚就泡好的,煮出来软烂浓稠,馒头和鸡蛋也上锅蒸了,还切了一碟酱菜。
行囊昨晚就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差一些零碎,谢云澜起床后就在屋里收拾了。
科考大约十天,这期间都是不能回家的,每人一间低矮逼仄的小号舍,两块木板白天当桌凳,晚上拼起来当床,吃喝拉撒都在里头。
虽说已经深秋了,但到了晌午还是有些闷热,号舍里又狭窄,转个身都难,一场考下来,被人用板子抬出去的不在少数。
谢云澜多带了几瓶清凉提神的药膏,怕自己中暑晕了被抬出去,多年苦读前功尽弃。
笔墨纸砚是谢云澜自己装的,洛瑾年只敢在旁边看,不敢伸手,那些东西金贵,万一碰坏了可不得了。
他负责的是吃食,提前几天蒸了新馒头,都是白面的,还烙了几张饼,包了一大包干粮。
不吃肉也不行,前些日子孙大勇送了点猪肉,他切成细条用调料腌过,又在灶膛里慢慢烘干,做成肉干嚼起来香得很。
还烧了一锅水,放凉了拿两个水囊灌得满满的,塞在包裹最外层的袋子里。
他一样一样检查过去,确认没有遗漏,才将这些吃食打包好,放到谢云澜的书箱里。
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巷子里有了动静,几户人家都开始洗漱吃饭,忙起一天的活计。
洛瑾年端着粥碗进屋时,谢云澜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枇杷树出神。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细布长衫,是他自己挑的料子,说是素净大方,不扎眼。
头发也仔细束过,用一根黑木簪固定,瞧着格外文雅,一身文人气质。
洛瑾年站在门口,一想到他马上就要参加科考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又紧张又期待,还有一点点没来由的心慌。
他们俩来省城不就是为了这事儿?等了半年,发生了那么多事,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只盼能一举中第,才不枉费这些日子的辛苦。
临走前,家里的钱几乎都给了他俩,林芸角的期盼他都看在眼里,全家人可都指着谢云澜能考中。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粥走过去,“吃饭了,吃完再拾掇拾掇。”
谢云澜回过神来,两个人简单吃了顿早饭,天色已经大亮,收拾完碗筷后便背起行囊,“我该走了,巳时半要到城东南的贡院报道。”
洛瑾年点点头,将那包干粮背在身上,跟着谢云澜出了门,要送他去了贡院才能安心。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张婶家的小子正蹲在门口踢毽子,见他们出来,含糊不清地打了声招呼。
赵汉子扛着扁担要去码头,也停下来,冲谢云澜抱了抱拳:“好好考,给咱巷子争光!”
谢云澜一一颔首应过,神情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走到巷口时,时家人也出来送谢云澜。
时大石站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见他们来,连忙迎上来,将油纸包塞进谢云澜怀里。
“自家做的豆腐干,拿上吃。”他憨厚地笑着,又拍了拍谢云澜的肩,“放轻松,别紧张。”
时小慧在旁边抿着嘴笑,时小山则扯着嗓子喊:“谢二哥,考个解元回来啊!”
谢云澜看着这一巷子热情的邻里,心中也颇为感动,他认真道:“多谢各位送行,我定不负众望。”
洛瑾年反倒比他还紧张,声音有些紧,“我、我送你到贡院门口吧。”
谢云澜看着他,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巷口走。
身后,时小山还在喊“考个解元回来”,被林花椒一巴掌拍在脑后,“小声点,别给人添压力!”
*
贡院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考生们背着行囊,排着长长的队,等着搜身入场,送考的家人挤在外围,踮着脚张望,有的还在小声叮嘱什么,有的只是默默看着。
洛瑾年找了个稍微空些的地方,停下来,“你……你别紧张,好好考,我、我在家等你。”
他一紧张就结巴,谢云澜这个当事人反而挺镇定。
谢云澜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头盛着满满的期待,郑重道:“好,我答应你。”
洛瑾年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把行囊的带子又紧了紧,把布包塞进行囊最上头,把那两个水囊又摸了摸。
谢云澜看着他的动作,知道他是太焦虑了,要是不做点什么,恐怕他真能吓得好几日睡不着。
他轻轻抬手,用宽大的衣袖挡住了旁人的视线,对洛瑾年道:“瑾年,过来。”
洛瑾年不明所以,稍稍倾过身。
下一瞬,后脑勺被一只温热的手扣住,柔软的唇贴了上来,啵的一下,狠狠亲了一大口。
洛瑾年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往周围看去,行人匆匆,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有人低头赶路,有人踮脚张望,有人小声叮嘱身边的考生。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更没看见他们大庭广众之下居然……
他提起的心慢慢放下来,只是脸还是红透了,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他悄悄瞪了谢云澜一眼,谢云澜却弯着唇角,伸出拇指,在嘴唇上轻轻摸了摸,回忆起方才的甜蜜滋味。
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里头漾着几分餍足的笑意,懒洋洋的,那模样,竟有几分轻狂。
洛瑾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平日里那个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谢云澜,此刻站在贡院门口,人山人海之中,却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张扬得肆无忌惮。
“瑾年,我一定会考中举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洛瑾年红润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意气风发。
“让你往后都过上好日子。”
让你和娘,弟弟妹妹,都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操劳。
这话他说得平平淡淡,可那语气里透出的自信,那眉眼间的意气风发,让他整个人像镀了一层光。
他本就好皮相,此刻更是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洛瑾年怔怔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胸口心跳如擂鼓,有种难言的悸动。
谢云澜没再多说,将行囊往背上一挎,转身往贡院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步子迈得又稳又快,不一会儿就汇入那人山人海之中。
洛瑾年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人很多,很快他就看不见谢云澜了,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软的,还有些烫,回想起刚刚那放肆的一吻,洛瑾年耳根子都开始红了。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洛瑾年站在那里许久,直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他摸了摸发烫的耳朵,慢慢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
谢云澜走后的头两天,洛瑾年整个人都有些晃神,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浇菜的时候把水洒了一脚,喂鸡的时候差点忘了关篱笆门,吃饭的时候对着碗发呆,半天才扒拉一口。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和谢云澜在一起久了,忽然这么一分开,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睡觉有人抱着。
偶尔半夜醒来,洛瑾年感觉身侧凉飕飕的,睡眼朦胧的摸了摸身侧,没有人,一直是空的。
他叹了口气翻个身,把脸埋进谢云澜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还有皂角的味道,和谢云澜身上的味道很像,他抱着那个枕头,慢慢睡着了。
第三天,洛瑾年去了锦绣坊。
王掌柜见了他,脸上堆起笑,亲自给他倒茶。
“年哥儿来了?快坐快坐,上回那几条帕子,王小姐满意得很,直夸绣工细致,还说要再定几个。”
洛瑾年接过茶,轻声道谢,和掌柜定好要做的绣样后,他取了工钱,攒了几回都没要,三两多银子沉甸甸的递到手上,他才发觉原来有这么多钱。
从那天起,他几乎日日往锦绣坊跑。
接活交活,做完就再接活,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忙起来的时候,便顾不上想别的。
司徒夫人那两只香囊打出去的名号,比他想象的要响亮得多。
来定活的客人一个接一个,有官家小姐,有商户太太,还有几个专门从城东赶过来的,说是“听人说锦绣坊有个小哥儿绣工极好,专程来瞧瞧”。
王掌柜给他的工钱也涨了,如今一条帕子能拿八十文,一个香囊能拿一百二十文,若是复杂些的花样,还能再加。
给那些公子小姐做的定制款要价更高,赏钱也没断过。
今儿这个太太赏一吊,明儿那个小姐赏半吊,虽没有司徒夫人那样的大方,一出手就是二三两,但一吊一吊攒下来,竟也颇为可观。
洛瑾年将那些钱换成银子,仔细收好,放在床头的木匣子里,小木匣越来越沉,已经快装满了。
豆腐的手艺也没落下。
每日清晨天不亮就去时家,从泡豆子开始,一步步学下来。时大石教得仔细,他学得也认真。
如今已经能独立点出一板像样的豆腐,虽然有时火候还差些,但时大石说,“再练练,就能出师了”。
林花椒见他忙成这样,总觉得人都消瘦了不少,心疼得不行,给工钱时想多塞一些,洛瑾年不肯收,她就换成吃食,今儿塞一包点心,明儿塞一兜果子,后儿又端一碗凉汤过来。
“你这孩子,瘦了一圈了。”她心疼道,“云澜不在家,你就这么糟践自己?”
洛瑾年笑了笑,“哪有瘦了?婶子天天喂我吃喝,都胖了呢!”
累是累了些,可一忙活起来他心里才踏实,不然总想着谢云澜的事儿,心里很慌张,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的。
洛瑾年每日清晨去时家,午后抽空去锦绣坊,晚上回来绣活,忙得像只陀螺,转个不停。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他会站在院中,望着那棵枇杷树发呆。
谢云澜走的那天,这树还绿着呢,如今叶子还是绿的,可好像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其实也就过了七八天,但他觉得日子好像过了很久。
洛瑾年这几日心事重重的模样,连时小山都看不下去了。
“瑾年哥,你这样可不行。”他叉着腰站在洛瑾年家院子里,一脸严肃。
“整天闷在家里,绣花也绣不好,吃饭也不香,谢云澜回来一看,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洛瑾年被他这话逗笑了:“你胡说什么,谁说你欺负我了?”
“那你跟我出去走走。”时小山拉住他的袖子,“我娘说了,山上栗子熟了,山楂也红了,让我多摘点回来做成糕吃,我和大勇摘不完,你帮帮我呗?”
时伯一般不让他上山,怕遇到野猪或者别的野兽伤人,但自上回跟着孙大勇上山打了一回野猪,时小山就成天偷摸往山上跑。
管也管不住,打了也不长记性,时伯看孙大勇把自己儿子护得好好的,也就放下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虽然明面上还是对孙大勇没啥好脸色,但孙大勇隔三差五送来的肉和糖也都收下了,心里算是认可他了。
“去吧去吧。”时小山继续拽他袖子,“你在家守着也是守着,都快成望夫石了,不如出去透透气。我娘说了,山上空气好,走一走,心情就好啦。”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洛瑾年没再拒绝,“等我收拾一下,刚吃完早饭,桌子都没收拾呢。”
“好嘞!”时小山欢呼一声,帮着一块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