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下那片林子挺大,进去走了一会儿才看到有几棵柿子树。
以前到了秋天,洛瑾年也常常到野外找柿子吃,只不过不像现在有小满和雨哥儿陪着。
一个人钻林子,一个人爬树,一个人摘那些红彤彤的柿子,藏在怀里带回去,偷偷吃。如今心境却完全不同了,从前孤孤单单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一样。
满树的柿子压得枝头弯下来,伸手就能摘到。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秋风轻轻吹着,带着枝头柿子香甜的气息。
小满和雨哥儿已经等不及了,一个爬树摘,一个在底下接着,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洛瑾年也挽起袖子,找了一棵低矮些的树,踮着脚去够那些红透了的柿子。
他们这边都是软柿子,剥了外面那层皮,就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果肉,软软糯糯的,皮不全剥开,撕一个口子一吸,甜甜的果肉就滑进嘴里了。
正摘着,忽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不像是寻常人走路,倒像是背着什么重物,洛瑾年心里一紧,拉着小满和雨哥儿往树后躲。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
那人背着弓,腰间挎着箭袋,肩上扛着一只灰褐色的大鸟,长长的脖子垂下来,翅膀耷拉着,一看就是刚打的猎物。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潘向明,估计是刚从山上打猎下来。
洛瑾年喊了一声:“潘大哥!”
那人闻声转过头,看见是洛瑾年,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憨厚的笑容。
“年哥儿?”潘向明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真是你,我还当认错了呢。”
洛瑾年也高兴得很,拉着小满和雨哥儿迎上去:“潘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都好久没见你了。”
潘向明挠挠头,笑道:“前儿个才回来,进山打了几天猎,今天刚下山。”
他说着,把肩上那只大鸟放下来,“瞧,刚打的,运气不错。”
那是一只大雁,灰褐色的羽毛油光水滑,个头不小,少说也有十斤了。
“潘大哥,你可真厉害!”小满凑过来,眼睛放光,“这大雁铁锅炖着吃可香了!”
潘向明笑了笑,眼睛就没从洛瑾年身上移开过,总感觉半年不见,他这跟吃了仙丹一样,愈发漂亮了,身子不似从前那么瘦弱,多了些肉,脸上气色也更好了,唇红齿白的。
“对了,我听说年哥儿你家有喜事?镇上好多人说你家在盖房。”潘向明问道。
洛瑾年“嗯”了一声,脸微微红了。
雨哥儿在旁边帮腔:“潘大哥你还不知道吧?瑾年要成亲了,新房都快盖好了。”
听罢,潘向明脸上的笑僵住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见小满古怪地看着他,面上又立刻扯出一个笑:“好事好事!谢兄弟是有出息的,你跟着他,错不了!”
“哪像我,就一个穷猎户,痴心妄想……”他嘟囔着,没让洛瑾年他们仨听到这句话。
潘向明拎起那只大雁,往洛瑾年手里一塞:“拿着,就当大哥给你俩的新婚礼,不是什么值钱玩意。”
这话就是谦虚了,大雁可不好打,何况还是这么肥的大雁,拿到镇上少说也能卖个三四百文,顶六七只兔子或是野鸡了,洛瑾年便不肯要。
“有什么不行的?”潘向明一摆手,“你成亲是大事,还叫我一声大哥,我这当大哥的,总不能空着手去道喜吧?这大雁你拿回去炖了吃,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洛瑾年捧着那只大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潘大哥,你这……”
“行了行了,别跟我客气。”潘向明拍拍他的肩,“快回去吧,天不早了,回头新房盖好了,我去喝喜酒!”
他说完,背着弓大步往林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挥挥手。
洛瑾年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心道潘大哥果真是个好人,若他有哥哥,大约就是潘大哥这样的了。
小满摸了摸下巴,意有所指:“潘大哥对瑾年真够意思的,雨哥儿,你说是不?”
雨哥儿也点头:“可不是嘛,大雁可不是谁都能打着的,我也想吃铁锅炖大雁。”
见雨哥儿没懂他的意思,满脑子都是吃的,小满翻了个白眼,“雨哥儿你真是个笨蛋,光知道吃。”
雨哥儿回了一句“笨蛋才骂别人是笨蛋”,抬脚去踹他屁股,眼看着两人要掐架拌嘴,洛瑾年连忙拦下来。
“行了,我回去炖大雁,你们也来吃,再闹就不给你俩吃了。”
*
傍晚时分,谢家小院里飘出阵阵肉香。
洛瑾年将那大雁收拾干净,剁成块,下锅焯水去腥,又捞出沥干,锅烧热,放油,下姜片蒜瓣爆香,再把雁肉倒进去翻炒。
野味不比家禽,得用重料去腥提鲜,于是多放了花椒八角,又加了一勺豆瓣酱,翻炒出红油,再倒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越来越浓,从灶房飘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
谢云澜从外边回来,一进院子就闻见了,“炖什么呢?这么香。”
林芸角也闻香过来了,在灶房门口张望:“哟,这是炖什么呢?”
“大雁。”洛瑾年答,“潘大哥送的。”
林芸角眼睛一亮:“向明那孩子回来了?那可好!向明对咱家不错,办喜宴时得请他跟咱们坐一桌,好好谢谢人家。”
洛瑾年点点头,继续翻动着锅里的肉。
暮色渐渐深了,灶房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谢玉儿和谢洛风早就蹲在灶房门口等着了,两个小家伙眼巴巴地望着锅,时不时吸吸鼻子,馋得不行。
“瑾年哥哥,好了没有?”玉儿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快了快了。”洛瑾年掀开锅盖,用筷子扎了扎肉,已经软烂了。
他撒上一把葱花,又淋了点香油,这才盛出来。
一大盆铁锅炖大雁端上桌,热气腾腾的,肉香扑鼻,那肉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扎透,汤汁浓稠油亮,裹着花椒八角的香味,馋得人直流口水。
谢玉儿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喊,眼睛都亮了。
谢洛风也不甘落后,往碗里夹了几块大的,埋头猛吃,小满和雨哥儿也已经坐下吃开了。
林芸角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嗯,瑾年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洛瑾年抿着唇笑了笑,偷偷看向谢云澜,那人也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那只大雁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拌着米饭一块扒进肚里。
吃完饭,天色已经黑透了,洛瑾年还洗了几个柿子吃,剩下的就放簸箕里晾着,明儿天气好的话端出去晒晒,做成柿饼慢慢吃。
小满和雨哥儿告辞回家,洛瑾年送到门口,两人走远了,他还站在那儿,望着夜色中若隐若现的远山。
夜风吹过,带着秋夜的凉意,谢云澜和洛风得去乡下大伯二伯家睡觉,怕太晚夜路不好走,吃罢饭也出门了。
远处的山里,不知哪传来几声鸟鸣,悠悠的,一轮弯月升起来了。
*
翌日清晨,洛瑾年比往常起得更早一些。
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先去后院喂了那些鸡鸭兔子。
上个月才下的一窝小兔,已经长大了不少,毛茸茸的挤在一处,见他端着菜叶过来,一个个竖起耳朵往前凑。
洛瑾年蹲下来将菜叶撒进笼子里,看着那些小东西抢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喂完牲口,他又去灶房打了盆水,将昨儿摘的柿子一个个洗干净。
那些柿子红彤彤的,在清水里滚过一遍,愈发显得鲜亮,他挑了几个最软最熟的,放进竹篮里,准备给那些做工的泥瓦匠送去。
前院堆满了木料、瓦片和砖头,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绕来绕去,洛瑾年提着竹篮穿过那片狼藉,走到正在忙活的几个汉子跟前。
“周师傅,歇会儿吃个柿子。”
周师傅抬起头,见是他,憨厚的脸上绽开笑容:“东家这么客气做啥?”
“昨儿才摘的,尝尝鲜。”洛瑾年将竹篮递过去,那几个年轻汉子立刻围上来,一人抓了一个,咬得汁水四溢。
“甜!”一个年轻汉子竖起大拇指。
洛瑾年笑了笑,又给他们留了几个,这才提着剩下的柿子回了后院。
前院没地方,他便在后院找了块平整些的地,铺了一大块干净的粗布,将那些柿子一个个摆开,让秋日暖洋洋的太阳晒着。
柿子摆得整整齐齐,红彤彤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看着那片柿子,心里盘算着,晒上些日子,等外头挂霜了,就是顶好吃的柿饼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早起推门时,能看见院子里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那些晒着的柿子一天天变了样,从饱满圆润慢慢变得干瘪,表皮皱起来,颜色也愈发深沉。
这日洛瑾年去看时,柿子上头已经挂了一层细细的白霜,摸上去微微有些粘手。
他小心地翻动着那些柿饼,等过年的时候,这些柿饼就能端上桌了。
豆腐坊开张也半个多月了。
头一天那叫一个热闹,街坊邻居都来捧场,豆腐卖得飞快,原本说要卖一天,不到晌午就光了。
后来几天人渐渐少了些,但也稳当着,每日磨的那几板豆腐总能卖得干干净净。
林芸角这几日脸上总是带着笑,逢人就说“我家瑾年能干”,洛瑾年每次听见都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是熨帖的。
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着,不紧不慢。
*
这日清晨,洛瑾年稍稍起晚了些。
往日这个时候,外头早该响起泥瓦匠的说话声和叮叮当当干活的动静,可今日却安静得很。
洛瑾年推门出去,便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新起的房子静静地立在雪中,青灰色的瓦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原是下雪了,他家的房子也总算落成了。
谢云澜正站在屋檐下,望着这漫天飞舞的雪花,想着新房已经落成,他和瑾年的婚事也该筹备筹备了。
要怎么摆喜宴,摆几桌,都要请谁,家里要添几样喜物……都是讲究的事,决不能马虎。
周师傅带着几个徒弟从东边走过来,脸上都带着笑,一个年轻汉子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这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您家这新房刚落,往后日子肯定更红火!”
林芸角笑着应了,又招呼他们进屋喝茶。
落了雪,离年就近了。
林芸角这几日忙着置办年货,今儿去集市上买几斤肉,明儿去称几斤糖,后儿又托人捎回几尺花布。
家里越来越有过年的气氛,灶房里堆满了年货,院子里挂起了腌肉腊肠。
洛瑾年也没闲着,帮着娘张罗这、张罗那,还要顾着豆腐坊的生意,忙得脚不沾地。
索性大多事都是谢云澜管的,算账、看店不用他做,洛瑾年打打下手、再指点指点店里伙计做豆腐就成。
这日傍晚,林芸角把他叫进屋里,“瑾年来,试试这个,娘纳鞋底纳了一个来月,总算弄好了,看看合不合脚?不合适娘再改改。”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双喜鞋,红艳艳的,鞋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快乐呀[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