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瑾年愣住了,“这是……”
“喜鞋呀。”林芸角笑眯眯的,“给你做的,成亲时候穿,快试试,看合不合脚。”
成亲前娘家人都会做一两双喜鞋,多是娘给自家儿女做的,鞋底儿纳得越厚就说明娘越疼。
洛瑾年一个没娘的人,当初和春涧哥成亲时连一身红粗布衣裳都没有,哪想到有一天会有娘给他做喜鞋?
洛瑾年捧着那双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鼻子也酸酸的,他脱了脚上的旧鞋,小心翼翼地将新鞋套进去。
刚好,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像是比着他的脚长出来的。
“合适。”他小声道,声音有些发哽。
林芸角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那鞋:“还行,手艺没生疏,往后你成亲了,娘再给你做几双。”
洛瑾年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他不敢抬头,怕让娘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喜服还没做好。
林芸角说了,是托镇上最好的裁缝做的,绣工复杂,得等年后才能取,洛瑾年也不急,左右日子还早。
日子定在三月初八,那是林芸角翻着黄历选的,说是宜嫁娶,春暖花开的好日子,洛瑾年不懂这些,娘说好就是好。
前几日他还特意写了信,托人捎去省城。
时伯时嫂,小慧小山,还有杨明文大哥,他在信里都写了,请他们来喝喜酒,来看看他们的新房,陈阿婆年纪太大,怕她舟车劳顿地折腾身子骨,便不打算让她来。
信寄出去好些天了,算算日子,他们应该已经收到了。
洛瑾年有时会想,时小山收到信时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又咋咋呼呼地喊“瑾年哥要成亲了”?时小慧会不会捂着嘴笑,林婶子会不会又抹眼泪?
夜里,雪还在下。
洛瑾年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邻家院子里伸过来的梨树枝条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那些晒好的柿饼他已经收起来了,用油纸包好,放在阴凉处存着,等过年的时候拿出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慢慢吃。
眼看着就要除夕了,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
外头雪花静静地落着,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洁白,屋里暖融融的,炭盆里偶尔传来轻微的噼啪声。
洛瑾年拨灭了炭盆,用里头的余温取暖,便吹了油灯躺下睡了。
*
除夕这天,林芸角天不亮就起了,灶房里锅碗瓢盆响个不停。
洛瑾年是第二个起的,推开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白雾,只觉得浑身都冻僵了。
赶紧搓搓手跺跺脚,活动活动,先去灶房烧了热水,又去后院喂了鸡鸭兔子。
那些小东西似乎也晓得要过年了,一个个精神得很,抢食抢得比往常更欢。
忙活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
谢玉儿和谢洛风也已起了,换了新衣裳,和谢云澜出门挂红灯笼去了。
他们三个回来时,洛瑾年已经蒸好了一笼包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桌,他招呼着众人:“快来吃,吃完还得贴春联呢。”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乎乎地吃了顿早饭,收拾完饭桌,谢玉儿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喊:“二哥写春联了吗?我要看我要看!”
谢云澜笑了笑,起身去屋里取,红纸是他前几日亲手裁的,墨也是新研的,浓淡适宜。
他铺开纸,提起笔,略一沉吟,便落下字来。
上联:春风送暖花千树
下联:喜鹊登枝报新春
横批:万象更新
洛瑾年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那字写得真好,一笔一划都透着风骨,劲瘦挺拔。
谢云澜又各给别的屋子写了对联,写到他和洛瑾年的新房时,却把笔让给他,温声道:“你来写吧,教了你那么久,如今你也能写得不错了。”
娘也直说好,洛瑾年便无法拒绝,只得小心翼翼地扶着红纸,一点点下笔,生怕一不小心写废了。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干脆照着谢云澜的一副临摹,虽是一样的话,洛瑾年写出来却又有种不同的感觉,不似谢云澜那般锋芒毕露,而是略显温柔内敛,像极了他这个人,都说字如其人,果真不假。
收尾时玉儿忽然打了个喷嚏,碰到他的胳膊,索性洛瑾年及时抬起胳膊,这才松了口气。
谢玉儿和谢洛风捧着春联,踩着高凳往大门上贴,洛瑾年在底下扶着凳子,林芸角在旁边指挥:“左边高点……再高点……对,就这样!”
春联贴好,红艳艳的,衬着新刷的院门格外喜庆。
*
日头渐渐升高,灶房里的香味也越来越浓。
林芸角掌勺,洛瑾年打下手,两人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炖鸡、烧鱼、红烧肉、炸丸子……一道道菜出锅,摆满了灶房的案板。
谢云澜带着玉儿和洛风打扫院子,把那些落叶残雪清理干净,又在房门口也挂上几盏红灯笼。
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映着雪光,红得格外鲜亮。
晌午随便吃了点,下午继续忙,只等晚上敞开肚皮吃年夜饭。
等最后一道糖醋排骨出锅时,天已经擦黑了。
堂屋里,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辣子鸡、粉蒸肉、炸丸子、糖醋排骨、炒时蔬、凉拌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中间放着一盘柿饼,是洛瑾年晒的那些,外头挂着一层白霜,瞧着就甜。
一家人围坐下来。
林芸角端起酒杯,笑得眼睛眯起来:“来,今儿除夕,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过了今夜,明年就是新日子了。”
谢玉儿和谢洛风也端起碗,里头是甜甜的米酒,洛瑾年抿了一口,酒味淡淡的,入喉却是暖的。
一顿饭吃得热闹极了。
谢玉儿叽叽喳喳说着明儿想吃什么想玩什么,谢洛风埋头猛吃,时不时抬起头插一句嘴。
林芸角絮絮叨叨说着往后的打算,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说是高兴的。
洛瑾年默默听着,并不怎么说话,旁边谢云澜悄悄拍了拍他搭在膝头的左手,勾了勾他的小指头。
洛瑾年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外头穿着件半旧的棉袍,眯着细长的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洛瑾年悄悄红了脸,别过头不看他。
只是谢云澜拉他的手时,洛瑾年也没拒绝,两人便在桌子底下牵了好一会儿手,玉儿说了句“二哥怎么不吃饭”,谢云澜才放开了手。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一家人便坐在堂屋里守岁。
外头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屋里头炭盆却烧得旺旺的,暖得让人犯困,谢玉儿和谢洛风倒精神得很,缠着林芸角要压岁钱。
林芸角笑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人塞一个:“拿着,明年好好听话。”
两个小家伙欢呼起来,又眼巴巴地看向谢云澜和洛瑾年。
谢云澜也取出两个红纸包,递给他们。
谢玉儿拆开一看,眼睛都亮了:“二哥给这么多!”
谢洛风也数了数,乐得合不拢嘴。
林芸角又取出两个红纸包,递给谢云澜和洛瑾年。
压岁钱是给小孩子的,没成亲拿了也就罢了,可洛瑾年年后就要成亲了,便不能要这压岁钱。
“拿着。”林芸角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还没成亲呢,就还是孩子,拿着压岁钱,明年顺顺当当的。”
洛瑾年捧着那个红纸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只知道自己眼睛酸酸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喊了一句“娘”。
林芸角笑着“哎”了一声。
一家子聊了些话,夜深了,外头忽然传来几声鞭炮响。
谢玉儿眼睛一亮,跳起来就想喊“放鞭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瞄了一眼洛瑾年,怕瑾年哥哥害怕。
一家人都默契地不提这事儿,洛瑾年却站起身往院子里走,笑道:“怎么不出去看看?多热闹呢,咱们家也放放吧。”
去年这时候,洛瑾年还怕鞭炮,那时也像今夜一样,除夕夜外头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夜里都不敢睡觉。
谢云澜便偷偷跑过来陪着他,默默坐在他床边等他睡着,那时洛瑾年只觉得无比安心。
自那以后,洛瑾年渐渐不害怕鞭炮了,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声音,想起来的不是脊背上的疼痛,而是有谢云澜陪着他的那份安定。
洛瑾年站在院子里,看着谢云澜点燃那挂长长的鞭炮。
火线哧哧地烧着,很快窜到尽头,噼里啪啦——
鞭炮声炸响,火光四溅,硝烟弥漫,谢玉儿和谢洛风捂着耳朵又跳又叫,林芸角站在屋檐下,笑得满脸都是皱纹。
洛瑾年站在屋檐下静静看着,心里却一片平静,真的不怕了。
别家也放起烟花了,漆黑的天空被烟火点亮,一朵朵彩色的花朵在夜空中绽开,又慢慢消散。
“好漂亮!”谢玉儿惊呼,洛瑾年闻言也抬头看去。
夜空中,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照亮了这个小院。
谢云澜和他并肩站着,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见他是真不怕了,不是逞强,这才彻底放心。
“新年了。”他轻声道。
洛瑾年转头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洛瑾年也道:“新年好。”
从前那个躲在屋里瑟瑟发抖的少年,大约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主动提出放鞭炮,还会这样坦然地站在火光中静静看着,和爱人一同欣赏烟花。
爆竹声渐渐稀落下去,夜重新安静下来。
谢玉儿和谢洛风早就撑不住了,被林芸角赶去睡了,收拾完碗筷,谢云澜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在洛瑾年身边坐下了。
屋里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无声无息地飘落,在窗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洛瑾年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盆炭火,红彤彤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这会儿林芸角也进屋睡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云澜忽然凑过来,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轻快地一触即离。
洛瑾年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
“你——”他压低声音,往屋里看了一眼,“娘他们……”
“已经都睡了,就咱俩。”谢云澜唇角弯着,眼里带着笑意。
洛瑾年瞪他一眼,耳根却红透了。
谢云澜看着他这模样,笑意更深了些,伸出手,将洛瑾年轻轻揽进怀里。
“瑾年,咱们终于要成亲了。”他低声道,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洛瑾年靠在谢云澜怀里,听着他震动的胸腔里规律的心跳,心里觉得安安稳稳的。
这是他和谢云澜一起过的第二个除夕,往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很多很多个。
他弯起嘴角,慢慢闭上眼睛,又是新的一年了。
*
三月初,春风终于吹透了。
院外头的枣树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后院的菜地里,洛瑾年撒下的菠菜种子已经钻出地面,细细密密的一片嫩绿。
墙角的迎春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一簇簇垂下来,在暖洋洋的日光里晃得人眼晕。
这天晌午,洛瑾年正在后院喂兔子,忽然听见前院有人敲门,他没想太多,以为是哪个邻里来借东西用,听见玉儿去开门了便没有管。
却听到前院一阵热闹的说话声,那浑厚粗糙的嗓门听着格外耳熟。
他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菜叶就往前院跑,一眼就看见了时大石那张憨厚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