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澜要去县衙上任了,为了方便办公,往后就住在县衙后头的宅子里,休沐时才能回家。
洛瑾年自然也得跟着去,早早就收拾好包裹。
上任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八,头一晚洛瑾年几乎没怎么睡,他把要带的东西检查了好几遍,生怕落下什么。
谢云澜靠在床头看书,偶尔抬眼看他忙进忙出,颇有些无奈。
县衙离青瓷镇不远,走路两三个时辰,轿撵一个多时辰 ,平日和家里往来无甚影响,只是要住在官舍,每隔几日休沐时再回家住。
洛瑾年一想到他以后就要住在县衙里了,当真做了官夫人,便忍不住紧张起来,生怕漏掉了什么或者言行打扮不得体面,让人看了笑话,还特意做了身新衣裳。
他换上新做的衣裳,在谢云澜面前转了一圈,期待道:“怎么样?”
谢云澜抱着他亲了一口,眼尾微微上挑,笑道:“夫郎貌美如花,自然穿什么都好看的。”
洛瑾年见他贫嘴,红着脸将他推开了,“瞎说什么!”
洛瑾年背对着他,又开始收拾东西,举着一罐腐乳问道:“这个带不带?你早上爱吃这个。”
谢云澜说要带,洛瑾年又举起一包晒干的野蕈,“这个也带着吧,炖汤吃。”
“那这个带不带?”
“瑾年。”谢云澜有些无奈地放下书,他若是再不劝劝,夫郎今夜怕是要操劳得无法安眠了。
“咱们是去上任,不是搬家,那边该有的都有,不必带这么多东西,若有短缺,差人买或是从家里送来便是了。”
洛瑾年低头看看自己收拾出来的两个大包袱,觉得谢云澜说得也挺有道理,把大包小包全都放下了,手上一轻,顿时浑身都松快了。
“说的也是,咱们离家不远,随时都能回来,带这么多东西收拾起来也挺麻烦。”
回想起他们去年去省城的时候,那可真是舟车劳顿,搬家、打理小院、安置大大小小许多物件,几天下来腰都快折了。
搬家实在是个又劳累又麻烦的事儿,洛瑾年一想到去年的遭遇,实在心有余悸,只简单收拾了几套衣物就安安心心睡下了。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马车就停在了巷口。
林芸角带着谢玉儿和谢洛风站在门口送行,谢玉儿眼眶红红的,拉着洛瑾年的袖子不肯松手。
谢洛风绷着一张脸看着谢云澜,问道:“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谢云澜揉了揉他的发顶:“过几日就回来。”
“真的?”谢洛风一脸怀疑,得到保证后,谢洛风这才点点头,退到一边。
林芸角走过来,拉着洛瑾年的手叮嘱:“你俩好好的,缺什么就托人带话回来,娘让人给你们送去。”
洛瑾年点点头,脸上露出个乖巧的笑:“娘,您也保重,过几天我们就回来了。”
林芸角拍拍他的手,又看向谢云澜,“照顾好瑾年。”
谢云澜微微颔首:“娘放心。”
提上轻便的包裹,洛瑾年一身轻松地上了马车,轮子碾在大街上咕噜噜地响着。
洛瑾年回头望去,见娘还站在巷口,玉儿和洛风一左一右,三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进了县城。
洛瑾年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道比镇上宽多了,两边铺子林立,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有卖布的、卖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县城啊。”他小声嘀咕。
谢云澜笑了笑:“往后你天天来,就习惯了。”
马车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门上有匾,写着“知县衙门”四个大字,这便是县衙内宅了,前头是衙门,他们是从后门进的内宅。
车夫将马车停稳,跳下来搬行李,谢云澜扶着洛瑾年下了车,推开那扇朱红的木门。
一进门是个小小的庭院,有个仆役正在撒扫,庭院青砖铺地,中间是一座假山和一片池塘,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开着红艳艳的花,边上还有一块小花坛,算是一个不错的小花园了。
院子两侧各有厢房,五间正房,三间为堂屋,两侧套间分别为卧室和书房,堂屋还挂着匾额。
洛瑾年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着,更细致的花花草草洛瑾年还没仔细瞧,大抵是和一般人家不一样的,毕竟普通人家里哪有功夫弄个庭院?
“怎么样?”谢云澜走到他身边。
洛瑾年想了想:“挺好的,就是不太习惯,这么大一块院子都没个菜园子,拔掉一点花种种菜多好。”
一旁正打扫院子的仆役听到这话,嘟囔了句“乡下人就是粗鄙”,心里颇有些抱怨。
能住进县衙的都非富即贵,只专心侍弄花草,成日养花喂鱼修身养性,哪里用得着种菜?也不知道谢老爷怎么想的,居然娶了这等粗鄙哥儿。
他从前伺候的那都是什么人,不是千金大小姐就是贵妇人,就更瞧不上一个要挖掉那些珍贵花草,反而要在庭院里种菜的乡下哥儿了,谢老爷不嫌弃他才怪呢,估计已经忍耐这等粗人许久了。
谢云澜听到洛瑾年说要拔掉花种菜,想也不想,说道:“往后慢慢收拾,想种什么,咱们就种什么。”
洛瑾年眼睛亮了亮:“那能养鸡吗?”
“县衙里不能养鸡。”谢云澜说着,看他有些失望,立刻改口,“咱们只养几只,别人不会知道的。”
洛瑾年弯了弯眼眸,唇角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轻轻“嗯”了一声。
卧房也挺宽敞,一张拔步床,两个大衣柜,一张带铜镜的梳妆台,中间还有张圆桌配四个圆凳,摆了茶水。
内宅配有三个仆役,是从前老县太爷在任的时候就来的,还有个婆子专门做饭。
见新主子和夫人要收拾行李,两个仆役连忙去帮谢云澜搬书箱,另一个仆役只得去伺候洛瑾年。
那仆役有些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洛瑾年不习惯让人伺候,说道:“这点小事我自己来,不用你帮忙。”
仆役趁他背对自己,悄悄翻了个白眼,他本就瞧不上洛瑾年,压根没想着帮忙,“……什么东西,还想让我伺候……”
洛瑾年听到他在背后嘟囔,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说吗?”
仆役立刻闭紧嘴巴,摇了摇头,洛瑾年也没多想,将带来的被褥铺好,又把自己和谢云澜的衣裳叠好放进柜里。
而谢云澜在书房里收拾那些书,一本本摆上书架,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收拾停当。
洛瑾年站在堂屋中间,把这块儿崭新的地方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往后,这里就是他们的新家了。
“饿了吧?”谢云澜走过来,“去街上吃点东西?”
洛瑾年摇摇头:“我想自己做。”
两人便出了门往街上走去,县城的集市比镇上热闹多了,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满满当当地摆了一街。
洛瑾年看什么都新鲜,这个摊前看看,那个摊前摸摸,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个多少钱?”他指着一把嫩生生的青菜。
“三文一斤。”小贩笑呵呵地回答。
“这个呢?”洛瑾年又指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这条大,十五文,您要的话给您便宜点。”
洛瑾年盘算着,买了把青菜又买了块豆腐和一整条鲤鱼,还割了半斤肉,谢云澜跟在他身后提着篮子,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模样,任劳任怨地跟着。
买完菜,两人又在街上逛了逛。
洛瑾年看见一个卖杂货的摊子,摆着些锅碗瓢盆,他蹲下来看了看,挑了两个挺好看的小瓷碗,说是往后吃面用。
又看见一个卖种子的摊子,他眼睛一亮,跑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包小葱种子。
“打算种哪儿?”谢云澜问。
洛瑾年想了想:“石榴树旁边吧,拔掉花能种一排。”
回到家,洛瑾年便钻进灶房忙活起来。
灶房不大,灶台倒是新砌的,锅碗瓢盆也齐全,他烧了火先焖上米饭,然后洗菜切肉,忙得不亦乐乎。
王婆子伺候了那么多贵人,就没见过哪个会亲自下厨,她有些拘谨地站在边上,看洛瑾年忙忙碌碌的,她这个做饭婆子反倒站在一边干看着,心里更是着急。
谢云澜坐在书房里整理公务,明儿就要正式上任,他先拿了几本案卷看看,熟悉熟悉。
偶尔抬头,能看见灶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透过窗纸若隐若现,心里便觉得温暖充实。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染上了橘红色,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洛瑾年做好一桌饭菜,菜太多他一个人端不完,王婆子总算找到表现的机会了,紧忙抢着端菜出来,“夫人您歇一歇,这种活让我来吧。”
洛瑾年说了声“谢谢”,王婆子赶紧摇摇头,“您别这样,伺候您和老爷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
今日天气不错,就没在堂屋吃饭,饭菜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盘炒青菜,一盘小葱拌豆腐,一碗红烧肉,一盘红烧鱼,碗白米饭。
简简单单一顿家常菜,两人面对面坐下,慢慢吃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前头衙门那边隐约的动静,似乎是衙役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洛瑾年正要收拾碗筷,王婆子却抢着把活干了,洛瑾年没事可做,就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月亮升起来了,石榴花在皎洁月光下显得愈发红艳,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焰。
洛瑾年靠在谢云澜肩上,望着那轮明月。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悠悠的。
谢云澜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熟睡的人,轻轻将外衣披在他身上。
月光静静洒在他的肩头,新的日子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