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发亮,苏长卿几乎是在薛承嗣动的前一瞬,就轻得像一缕烟似的,从床上滑了下去。
赤脚踏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一弯,稳稳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奴……恭迎夫君起身。”
他一夜未合眼。
床边悬了一整夜,身子早已僵麻,却连换个姿势都不敢。
薛承嗣坐起身,目光落在那道伏得极低的身影上。
脊背弯得温顺,肩线单薄得一碰就碎,安静得像不存在。
内侍进来更衣,殿内只有衣料摩擦与玉带扣轻响。
苏长卿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融进寂静里。
薛承嗣忽然开口,没头没脑一句:
“昨夜,为何不睡。”
不是问,是定论。
苏长卿身子微颤,埋着头不敢辩解:
“奴……不敢惊扰夫君。”
不敢睡深,不敢翻身,不敢靠近,连呼吸都要轻。
这哪里是床,是刑架。
薛承嗣没再说话,只是临出门前,脚步顿了顿。
他没回头,声音淡得像一层冰:
“桌上的东西,不必再留了。”
苏长卿猛地一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桌上的东西——
是那些他曾经偷偷贪恋、后来吓得发抖、如今连碰都不敢碰的糕点。
原来连这点“赏赐”,都要被收回了。
他没有哭,没有求,只是伏在地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奴知道了。”
门被合上。
脚步声彻底远去。
屋内终于只剩下他一人。
苏长卿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张空了的小几。
几碟甜糕还在,香气依旧,却像一句无声的宣判。
不必再留了。
连被拴着的那点甜,都没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小几旁,垂眸看着那些软糯香甜的点心。
曾经让他偷偷欢喜的东西,如今只剩下刺骨的凉。
他没有碰,没有尝,也没有让人撤去。
只是安静地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屋角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重新跪坐下来。
垂眸,敛声,一动不动。
从今往后,没有甜,没有盼,没有喜,没有惧。
没有糕点,没有念想,没有自己。
只有一个——
听话、安静、不吵不闹、不悲不喜、连存在都小心翼翼的——
男妻。
窗外日光渐盛,暖透整间大殿。
殿内那道小小的身影,却在一片光亮里,安静地、彻底地,凉透了。
——/——/——
朝散之后,薛承嗣乘轿回殿。
殿外内侍闻声,立刻躬身静立,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殿门被轻轻推开,薛承嗣缓步走入内殿。
屋内早已按规矩备好午膳,食盒层层掀开,热汽腾腾,几道清淡小菜并一碗粳米粥依次摆上桌案。
伺候膳食的宫人低着头,动作轻稳,将晨间便摆在窗边小几上的桂花糕、云片糕与蜜渍青梅逐一撤下,放入食盒中端了出去。
瓷碟相触的轻响在屋内淡淡划过,甜香随着撤走的糕点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膳食清淡的热气。
自始至终,苏长卿都立在殿内一侧,垂首躬身,姿态恭顺规矩。
宫人撤去糕点时,他没有抬眼,没有侧目,指尖没有半分颤动,呼吸依旧平稳浅细,仿佛那几碟曾被他偷偷贪恋过的甜食,不过是殿中一件寻常摆设。
无惊,无慌,无恋,无憾。
连一丝最细微的情绪起伏,都未曾显露。
薛承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在榻边坐下,目光淡淡扫过空无一物的小几,又落回苏长卿垂首静立的身影上。
少年依旧维持着一成不变的温顺,鬓发垂落,遮住眉眼,下颌线条绷得平直,周身静得近乎无措,却也静得……毫无生气。
没有因甜食被撤而惶恐,没有因断了念想而失落,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被忽视的不安。
乖顺得太过彻底,平静得近乎漠然。
薛承嗣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节奏缓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压。
他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淡淡抬眼,语气平淡无波:
“过来。”
苏长卿闻声,轻步上前,在距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垂首静候吩咐,身姿端正,一丝不苟。
薛承嗣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糕点撤了,你倒安稳。”
语句平淡,听似陈述,却带着一丝压而未发的沉意。
苏长卿微微躬身,声音轻缓平稳,无波无澜:
“奴遵夫君之命,不敢有半分异动。”
他答得规矩,答得妥帖,答得无懈可击。
也正因如此,那层平静之下的无动于衷,显得愈发清晰。
薛承嗣看着他始终低垂、不肯抬起的眼睫,喉间微不可察地收紧。
他并未发怒,也未斥责,只是心底那股莫名的闷意一点点沉下,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他要的从不是一具只会顺从的木偶。
可眼前之人,安静、规矩、温顺,却也疏离、淡漠、毫无波澜。
连一点属于自己的情绪,都不肯再露给他看。
薛承嗣没有再多言,只是抬手,指节轻叩了一下桌面:
“用膳。”
“是。”
苏长卿垂首应下,依旧保持着最规矩的姿态,安静立在一旁,等候伺候。
屋内膳食热气腾腾,暖意漫开,却填不满那片骤然空落的寂静。
薛承嗣抬眸,又看了一眼那方空无一人的小几,再看向身侧静立无声的身影,眼底沉沉,未露半分情绪,只余一片压而未发的沉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