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苏长卿整个人都敛去了往日半分鲜活,成了笼中温顺的影。
晨起梳妆必选最素的衣,鬓间不簪半点珠玉,眉眼垂落如沾露寒梅,从不敢多抬眼望薛承嗣一瞬,更不敢踏出院门半步。殿内陈设他收拾得一丝不苟,说话声轻得像风,连呼吸都刻意放浅,生怕哪一处不合心意,再惹得那人动怒。
他早已不敢奢求半分怜惜疼爱,只当自己是摄政王府中一件安分守己的器物,守着本分,不声不响,不盼不望。
薛承嗣看在眼里,心口却一日沉过一日。
那日盛怒过后,悔意便如藤蔓缠骨,密密麻麻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并非真要将人逼至绝境,不过是被裴濯那一眼轻慢、被旁人窥得他心上人的模样,烧得失了分寸。可话已出口,势已做尽,看着苏长卿日渐怯懦温顺的模样,他纵有千言万语,到了唇边也只化作沉默。
他想开口问他疼不疼,怕不疼,更怕疼;
想伸手抚一抚他垂落的发,指尖抬起,又堪堪收回;
想同他说一句软语,却碍于身份与骄傲,终是欲言又止。
于是他只能笨拙地示好。
冬日提前烧起地龙,衣料全换最软的云缎,膳食日日添他爱吃的甜羹,连院中那株他曾多看一眼的白梅,都命人精心护着。
可苏长卿只当是恩赏,愈发恭谨低眉,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这份小心翼翼的平静,终究在一日午后被彻底打碎。
府外通传,裴濯亲至摄政王府,求见摄政王。
薛承嗣眸色一沉,已猜到几分来意。
前厅之内,裴濯一袭青衫,眉目清俊,礼数周全,语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坦荡:
“摄政王,今日在下登门,不为朝堂,不为政事,只为一人。”
薛承嗣指尖叩着扶手,声线冷如寒冰:
“裴公子想说什么。”
裴濯抬眼,目光坦荡而郑重:
“在下倾慕苏长卿已久,愿以万金、以世职、以裴氏全族之力,求摄政王割爱,放他离府,许我以礼迎娶,护他一世安稳无忧。”
“放肆。”
二字落地,震得前厅烛火一颤。
薛承嗣猛地起身,周身气压骤沉,那股刻入骨髓的占有欲与戾气,瞬间席卷整个大殿。
他的长卿,他放在心尖上、护在掌心里、连怒与悔都藏着的人,竟被人这般明目张胆登门讨要。
而此刻,偏厅屏风之后,苏长卿奉茶路过,恰好将这一句字字听得清清楚楚。
指尖一颤,热茶险些泼洒在地。
他慌忙稳住茶盘,身子贴着冰冷的屏风,吓得浑身发僵,连呼吸都不敢重。
裴濯的心意他早有察觉,却不想,如今竟闹到登门讨要的地步——
他仿佛已经看见,昨夜那盛怒的目光,再度落在自己身上。
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只下意识地想要求饶,想辩解,想告诉薛承嗣,他从未有过二心,从未想过离开,从未敢被旁人觊觎。
屏风缝隙间,他望着那道高高在上的冷峻身影,眼泪无声漫上眼眶,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
这一次,他怕的不是惩戒,而是彻底失去那一点微薄的容身之地,怕自己再一次,成了惹他动怒的祸端。
薛承嗣的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屏风方向,心头一紧。
怒意翻涌的刹那,更多的是慌——
他怕吓着他,怕他误会,怕他真的以为,自己会将他推出去。
“裴公子,可知这摄政王府,是什么地方?”
薛承嗣缓缓落座,指节抵着额角,语气平静得可怕,可周身翻涌的戾气,已将前厅压得喘不过气。
裴濯却未曾退怯,只躬身一礼,字字恳切:“摄政王,苏长卿身在王府,从未真正开怀。他性子清软温顺,并非笼中雀,不该被囚于此。在下愿以一生护他,绝无半分轻慢。”
“他开不开怀,轮不到你来置喙。”
薛承嗣骤然抬眼,眸中寒芒毕露,“他是本王明媒正娶的妻,入了薛家门,生是薛家人,死是薛家鬼。你开口便要‘割爱’,是看不起本王,还是看不起皇室礼法?”
一句话,重如千斤。
裴濯脸色微白,却仍坚持:“可他在您身边,终日惶恐不安,如履薄冰——”
“住口。”
薛承嗣猛地拍案,茶盏震得弹跳而起,滚烫茶水溅落指尖,他浑然不觉。
他最恨的,便是旁人戳破苏长卿的怯懦,戳破他那日失控留下的阴影。
屏风后的苏长卿,早已吓得浑身冰凉。
裴濯句句为他,可每一字,都像在将他往深渊里推。
他死死咬住下唇,逼回眼泪,指尖掐进掌心,只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不是的,不是夫君的错,是他自己不懂分寸,是他招惹了祸端。
他不敢出去,不敢辩解,更不敢让薛承嗣以为,他与裴濯早有勾结。
恰在此时,薛承嗣目光一冷,径直朝着屏风方向开口,声音沉而稳,不带半分怒意,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
“长卿,出来。”
苏长卿浑身一僵,腿腹发软,几乎是踉跄着从屏风后走出,双膝一弯便要下跪,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扶住。
是薛承嗣。
他竟在瞬息之间,走到了他身边,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滚烫,力道稳而坚定,没有半分粗暴,只有藏不住的护持。
苏长卿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一时竟忘了反应,只眼泪簌簌落下,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薛承嗣垂眸,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通红含泪的眼,心头那点悔意与疼惜,瞬间压过了所有戾气。
他抬手,用指背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前所未有,全然不顾前厅还有外人在场。
“别怕。”
低沉的嗓音,只落在苏长卿一人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安抚。
随即,他抬眼看向裴濯,周身气场冷冽如刀:
“裴濯,本王最后警告你。苏长卿是本王的逆鳞,往后再敢登门提及半句,休怪本王不念旧情,以谋逆之罪论处。”
“至于他过得如何——”
薛承嗣收紧手臂,将苏长卿轻轻护在身侧,居高临下,语气带着绝对的占有与温柔,“本王的人,本王自会疼,轮不到外人插手。”
裴濯看着两人相依的身影,看着苏长卿虽惶恐,却并未抗拒的模样,终是明白了。
他倾慕之人,心早已系在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身上,纵是惶恐,纵是怯懦,也从未想过离开。
裴濯苦笑一声,深深一揖:“是在下僭越了。从此往后,在下绝不再扰。”
言罢,转身离去,再无回头。
前厅的门被合上,满室寂静,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苏长卿依旧僵在薛承嗣身侧,头垂得极低,眼泪还在不停落下,却不敢哭出声,只小声嗫嚅:
“夫君……奴……奴没有……奴从未想过跟他走……”
他怕,怕薛承嗣依旧不信,怕他再一次动怒。
可下一刻,他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龙涎香的怀抱。
薛承嗣轻轻拥着他单薄的身子,力道小心翼翼,仿佛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将下巴抵在苏长卿发顶,声音低沉沙哑,满是压抑许久的愧疚与疼惜:
“本王知道……是本王不好,那日吓着你了,让你这些日子,活得这般小心翼翼。”
苏长卿猛地一怔。
他从未想过,这位高高在上、从不会认错的摄政王,会说出这样的话。
眼泪涌得更凶,这一次,不再是恐惧,而是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尽数决堤。
他攥着薛承嗣的衣袍,埋在他怀中,终于敢放声轻泣。
薛承嗣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温柔而安稳。
他终于明白,他要的从不是一只俯首帖耳的囚雀,而是眼前这个人,能笑着看他,能安心依靠他,能完完整整,只属于他一人。
窗外寒梅落雪,殿内暖意融融。
那道横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温柔的缝隙。
。。。。。。。。
殿门轻阖,隔绝了外间一切风雪与纷扰。
薛承嗣扶着苏长卿往内殿去,一路都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比平日缓了几分,生怕再惊着怀里这副早已受惊过度的身子。
直至坐至软榻上,苏长卿依旧绷着肩背,垂着眼帘不敢抬,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连指尖都不敢轻易蜷曲,温顺得近乎卑微。
这些日子刻入骨髓的小心翼翼,早已成了本能——他不敢靠近,不敢亲近,更不敢当真以为,方才那一抱、那一句安抚,便是长久的温柔。
薛承嗣看在眼里,心口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他曾一手将人推至惶恐深渊,如今要一点点拉回来,才知有多难,有多悔。
他缓缓伸手,先轻轻握住苏长卿冰凉的指尖。
那双手猛地一颤,几乎要缩回去,却又硬生生忍住,只僵着任由他握着。
“不躲。”
薛承嗣的声音放得极柔,褪去了所有冷硬与威严,只剩满心的愧疚,“本王不凶你,也不罚你。”
苏长卿鼻尖一酸,眼泪又悄无声息落了下来,砸在衣袍上,晕开一小点湿痕。
“那日……是本王失控。”
薛承嗣垂眸,看着他苍白纤细的手腕,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而缓慢,“本王恼的从不是你,是裴濯的觊觎,是旁人敢动本王的人,一时失了分寸,叫你受了怕,日日这般提心吊胆,是本王的错。”
这是苏长卿第一次听他这般低头认错。
权倾朝野、冷面寡言的摄政王,从不向任何人低头,如今却对着他,将错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他浑身一震,终于敢微微抬眼,撞进薛承嗣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占有欲的偏执,只有满满的疼惜与悔意。
“夫君……”
他哽咽出声,声音轻得发颤,“奴……奴也有错,是奴不懂本分,叫夫君动怒……”
“没有错。”
薛承嗣立刻打断他,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指腹温柔地擦过他泛红的眼角,“你从来没有错。错的是本王,不该用那样的方式逼你,不该叫你连笑都不敢,连抬头看本王,都怕得发抖。”
他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清冽的龙涎香将他整个人包裹,安稳而安心。
“长卿,本王要的从不是囚雀。”
“我要你安心,要你自在,要你在本王身边,不必低头,不必怯懦,不必事事小心翼翼。”
“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妻,是这摄政王府唯一的主人,不是任人管束的器物,更不是只能俯首的附庸。”
“本王很抱歉,之前将你当做无聊解闷的宠物,本王向你道歉,不该以规矩压你,更不该将怒火全都赋予你。”
“长卿...抱歉。”
苏长卿靠在他怀里,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惶恐,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他不再强忍,不再压抑,攥着薛承嗣的衣襟,埋在他怀中轻轻抽泣,哭声细碎又柔软,不再是恐惧,而是终于被人疼惜、被人珍视的释放。
薛承嗣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耐心又温柔。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等他不再怕他,等他重新愿意靠近他,等他眼底重新亮起那点干净鲜活的光。
哭了许久,苏长卿才渐渐平复,眼眶通红,鼻尖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又被哄好的猫儿,乖乖靠在他怀里,连身子都不再僵硬。
薛承嗣抬手,轻轻理好他微乱的发鬓,指尖拂过他单薄的肩背,动作温柔至极。
“往后,不必再穿那样素净的衣,不必再刻意藏起你的模样。”
“你生得好看,本王欢喜,只准你在本王面前欢喜自在。”
“谁若敢多看你一眼,敢对你有半分非分之想,本王替你挡着,护着,绝不让你再受半分惊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独属于他的、笨拙却真挚的温柔:
“往后,本王会待你好。
不是恩赏,不是补偿,是心甘情愿,是只想对你一个人好。”
苏长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微微发酸,却轻轻点了点头,软糯一声“嗯”,带着满心依赖。
殿内地龙暖烘烘的,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相依。
窗外寒风依旧,屋内却暖意融融,再无半分隔阂。
那道因偏执与恐惧横生的隔阂,终在温柔与坦诚里,彻底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