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之后,宫中按例设了小宴,太后传旨,命宗室并近臣携家眷同往。摄政王府这份,自然也落在了苏长卿身上。
薛承嗣本不欲他去。
自裴濯一事,他便恨不得将人妥帖藏在府中,只自己一人看见。可宫宴既已下旨,无故推辞,反倒平白给苏长卿安上恃宠而骄的话头。
临行前夜,他只默默替苏长卿备好了合身衣袍,又将一枚寻常玉佩系在他腰间,看似随意,却是府中暗卫皆认得的信物。
“宴上若不适,便寻个角落坐好,不必强撑应酬。”
薛承嗣语气平淡,并无多余叮嘱,只指尖在他腕间轻轻一握,“本王会看着你。”
苏长卿垂眸应下,温顺应诺。
他如今已不必再战战兢兢,却也懂得分寸,只安安静静跟在薛承嗣身侧,不多言,不多视。
宫宴设在御花园暖亭。
春风拂面,花香绕袖,可座间目光,却并不温和。
不少人都暗暗打量着薛承嗣身边这位容貌清绝的男妻,有好奇,有探究,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太后端坐主位,视线扫过苏长卿时,淡淡落定。
“这位便是长卿吧?”
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抬手示意近侍,“哀家这里新得了些点心,你也尝尝。”
侍膳宫女应声上前,捧着银碟缓步走到苏长卿面前。
薛承嗣指尖微顿,并未抬头,只淡淡道:“他脾胃弱,甜食不耐。”
一句轻描淡写,已是挡拒。
太后却不紧不慢放下茶盏:“不过一点心意,摄政王这般紧张,倒叫哀家不好意思了。”
话音不重,却已带了几分施压。
满座瞬间安静下来。
苏长卿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得体:“谢太后赏赐。”
他伸手,轻轻取了一块,并未立刻入口,只安静放在碟边。
既不违逆,也不莽撞。
太后眸色微沉,却也不好再逼,只转而说起别的闲话。
席至中途,薛承嗣被几位老臣缠住说话,一时不得脱身。
苏长卿安静坐在席上,垂眸吃着盏中清茶,不多时,便有一位宫人屈膝上前,低声道:
“太后请苏公子往偏亭一叙,有几句话要说。”
苏长卿抬眸,遥遥望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薛承嗣,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腰间玉佩。
他若不去,便是当众给太后难堪;
若去,他亦明白,未必是好事。
他起身,对着宫人微微颔首:“带路。”
偏亭离主宴不远,却隔了一片花林,清静了许多。
太后已在亭中坐等,见他进来,也不叫坐,只冷冷看着他。
“你倒还算懂事。”
苏长卿垂首而立,礼数周全:“不知太后有何吩咐。”
“哀家不想与你绕弯。”太后声音压低,“承嗣如今手握重权,一举一动皆系天下,你出身平常,又为男子,久居他身侧,于礼法不合,于前程无益。”
苏长卿指尖微紧,却依旧平静:“臣妇只知安分守己,不涉朝政,不扰公事。”
“安分?”太后冷笑一声,“你往他身边一站,便是扰。
哀家今日叫你来,也不为难你。
府中往后你不必再回,哀家会给你安排一处去处,安稳度日,从此再不踏入京城。”
这是明着要将他送走。
苏长卿缓缓抬眼,目光清和,却并无半分退让:
“太后,臣妇是摄政王三书六礼迎入府的人。
去与留,不由臣妇做主,亦不由太后做主。”
太后脸色一沉:“你这是要抗旨?”
“臣不敢。”苏长卿垂眸,“只是臣若走,夫君那边……太后不妨亲自与他说。”
他不吵不闹,不求饶,不硬顶,只轻轻把话递回去。
便在此时,花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快,不躁,却带着一股让人莫名屏息的压迫感。
薛承嗣缓步走入亭中。
他并未看太后,目光只落在苏长卿身上,自上而下,淡淡一扫,确认他无伤无损,才微微松了口气。
“本王还道,王妃是去方便。”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伸手自然地牵过苏长卿的手腕,将人拉至自己身侧,“原来太后也在。”
太后沉声道:“哀家只是与长卿说几句话。”
“既是说话,何必避着人。”薛承嗣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王妃胆小,经不住吓,太后有话,不妨当着本王的面说。”
他一句话,便将方才那点隐秘的施压,摆到了明面上。
太后脸色微变,终是冷哼一声:“摄政王既这般护着,哀家也无话可说。”
薛承嗣微微颔首,礼数挑不出半分错:
“太后宴中劳神,早些歇息。臣与内子,先告退。”
语气恭敬,动作却半点不含糊。
他牵着苏长卿,转身便走,步履平稳,一路不曾回头。
直到走出御花园,坐上回府的马车,车厢隔绝了外界视线,薛承嗣才松开他的手腕。
苏长卿轻声道:“夫君,我没有……”
“我知道。”
薛承嗣打断他,声音很轻,只伸手将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没有多余安慰,也没有激烈告白。
车厢内安静许久。
他才淡淡说了一句:
“往后,再无人能这样同你说话。”
没有发誓,没有嘶吼,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苏长卿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车外夜色渐深,车内暖意安稳。
。。。。。。。。。。
马车停在摄政王府门前时,夜色已浸上檐角。
薛承嗣先一步下车,回身伸手,将苏长卿稳稳扶下来。一路无话,只掌心微微用力,扣着他的腕子,不松,也不重。
进了内殿,宫人刚要上前伺候,被他一个眼神遣退。
殿门轻阖,四下安静。
苏长卿垂着眼,刚要屈膝宽衣,手腕却被轻轻拉住。薛承嗣没看他,只抬手,指尖拂过他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动作淡得像随手整理一件器物。
“吓到了?”
他声音很低,没有波澜,听不出是心疼,还是质问。
苏长卿轻轻摇头:“没有。太后只是问话,奴……答得本分。”
“本分够了。”薛承嗣收回手,转身往桌边坐了,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往后再有人单独叫你,不论是谁,先遣人回府知会我。”
“是。”
他没再追问亭中细节,也没说半句豪言壮语。
有些事不必明说——他既护得住,便不必拿出来反复剖白,徒增惊扰。
苏长卿安静立在一旁,见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便上前,默默替他将朝服玉带解下,叠得齐整,动作轻缓,不吵不闹。
薛承嗣由着他伺候,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半晌,才淡淡一句:
“不是要你怕,是要你安稳。”
苏长卿指尖一顿,轻轻“嗯”了一声,眼眶微热,却没抬头。
他懂。
不是要他战战兢兢,是要他踏踏实实待在这座府里,不必应付,不必周旋,不必强撑懂事。
夜里洗漱毕,榻边只留一盏弱灯。
薛承嗣侧身躺着,并未睡着,感觉到身侧人轻轻躺下,气息浅软,小心翼翼却不再惶恐。他没动,只微微抬臂,让他自然而然靠得近了些。
一整夜,没有情话,没有誓言。
只有安静的呼吸,与稳稳的体温。
窗外风过竹影,屋内一灯如豆。
有些心意,不必高声宣之于口,
只在每一次伸手、每一句叮嘱、每一夜同眠里,
沉得安稳,落得踏实。
。。。。。。。
次日晨起,天刚蒙蒙亮。
苏长卿醒时,身侧已空,只留一点浅淡余温。他坐起身,轻手轻脚披衣起身,刚走到外间,便见薛承嗣坐在案前,正看着几份公文。
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只淡淡一句:
“醒了?”
“嗯。”
苏长卿缓步走近,见案上茶已微凉,便伸手要去换。
指尖刚碰到茶杯,便被薛承嗣先一步按住。
“不必忙。”
他抬眼,目光在苏长卿脸上略一停,确认他神色如常,并无昨日余惊,才松开手,“陪我坐会儿。”
苏长卿依言在旁侧小凳上坐下,安安静静,不说话也不局促。
薛承嗣重新低头看公文,笔下动作却慢了几分。
殿内只余纸笔轻响,一静一动,安稳得恰到好处。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太后那边,我会处置。”
苏长卿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不必你出面,也不必你费心。”
薛承嗣笔尖未停,语气平淡如话家常,“往后宫里的宴,你想去便去,不想去,便推了。”
“……全听夫君的。”
他轻轻应了一声,垂眸时,唇角悄悄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