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晖庄外,暗卫层层围堵。
薛承嗣立在夜色中,玄色衣袍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眼底是焚尽一切的戾气。
“围死,不许放走一只鸟。”
可他刚下令,庄内忽然腾起一道冲天火光。
浓烟滚滚,爆炸声接连响起——是裴濯提前埋好的火油与炸药。
暗卫脸色大变:“王爷!庄内起火,怕是……”
薛承嗣心脏骤然一紧,几乎是失控般冲了进去。
火舌吞噬门窗,浓烟呛人,他不顾一切踹开房门,只看见床榻上空空如也,脚踝处那截银链被斩断,落在地上。
而窗边,躺着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白衣尸体。
身旁,落着半块裴濯常戴的玉牌。
“裴濯……!”
暗卫试探着探了鼻息,又核对身形与玉牌,单膝跪地:
“王爷……裴濯已葬身火海,尸体确认无误。”
薛承嗣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疯了般翻遍火场,却只找到那截属于苏长卿的银链,连一根发丝都没有。
人呢?
他的长卿呢?
裴濯死了,苏长卿却不见了。
薛承嗣眉心一跳,摇牙切齿,将手里的长剑狠狠的插在眼前烧焦的尸体上。
这那是什么破笼救人!这tm是裴濯给他布下的第二重囚笼。
。。。。( ?)
三日后。
摄政王府一片死寂。
薛承嗣坐在苏长卿的软榻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截冰冷的银链,眼底布满血丝,数日未曾合眼。
裴濯死了,可苏长卿消失了。
就在他几乎要崩裂时,心腹浑身冷汗冲进来,呈上一张字条。
字条是从王府大门缝里塞进来的,字迹清隽,却毒如蛇蝎。
【薛承嗣,你也知道火场那具尸体是替死鬼。
我还活着,苏长卿也还活着。
但是你偏偏找不到,哈哈哈。】
薛承嗣攥紧字条,指节几乎捏碎,周身气压狂暴到极致。
“挖!把整个京城、整个西山、所有地下密道……全部给我挖出来!”
他失控怒吼。
而这,正是裴濯想要的。
???。。。。。
裴濯根本没逃远。
他带着苏长卿,藏在薛承嗣最想不到、却最近的地方——
摄政王府地下,一条被遗忘的前朝密道。
近到,能听见薛承嗣在殿内踱步的声音。
密道内,灯火微弱。
苏长卿被换了一身不会留下痕迹的软衣,依旧被温柔却残酷地控制着,只是不再用锁链。
裴濯坐在他面前,擦拭着一柄短刃,笑得温文尔雅。
“你听,你的夫君,现在快疯了。”
“他以为我死了,以为你尸骨无存,正满城掘地三尺。”
苏长卿猛地抬头,浑身颤抖,眼睛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濯俯身,指尖轻轻划过少年苍白的脸颊,感受着他的颤抖,坏心思的捏了捏他的臀尖。
第二天,第二张字条送到。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酉时,西城门吊桥,我会让你见他一面。】
薛承嗣准时赴约,身披重甲,暗卫埋伏十里。
可吊桥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支箭,射在柱子上,箭尾系着一小块苏长卿衣摆的布料。
字条再至:
【你带了这么多人,是想让他死吗?】
薛承嗣咬牙,挥手让所有暗卫退去三里。
他孤身一人站在吊桥上,寒风刺骨,从酉时等到深夜。
裴濯没有来。
第三次,字条写着:
【你王府书房第三层抽屉,有你想要的东西。】
薛承嗣冲回去,打开抽屉——
里面是苏长卿当日被掳走时,头上戴的那枚玉簪。
还有一行字:
【你看,我随时可以进你的王府,你却连我的影子都抓不到。】
薛承嗣猛地砸翻书桌,目眦欲裂。
他第一次体会到——
什么叫有力无处使,什么叫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暗处,裴濯轻轻抚摸着苏长卿的头发,轻声道:
“你看,他多在乎你。
可惜,越在乎,越痛苦。”
苏长卿浑身发抖,泪水无声滑落。
裴濯心疼的吻了吻他的眼角,将那苦涩的泪嘬去,眼里满是占有,他声音低沉,凑在苏长卿耳边,说:“很快,你将独属于我。”
苏长卿僵了僵,手指无意识的捏了捏衣襟。
当夜,裴濯送出最后一张字条。
这一次,字迹带着嗜血的兴奋:
【明日子时,前朝祭坛,我带苏长卿等你。
只许你一人来。
敢带一人,我便断他一根手指。】
子时,前朝祭坛。
月色惨白,阴风穿堂。
裴濯一身白衣,立在石台之上,苏长卿被他虚扶在侧,看似温和,周身却被无形的气机锁死,半步不能动。
少年脸色苍白,目光一落在孤身而来的薛承嗣身上,眼泪便止不住地落。
“你果然敢一个人来。”裴濯轻笑,声音清润如玉石,却字字带着刀锋。
“为了长卿,刀山火海,我都来。”薛承嗣立在坛下,玄色衣袍猎猎,周身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裴濯微微挑眉:“瞧瞧多么痴情?可我偏偏要棒打鸳鸯。”
他俯身,贴着苏长卿的发鬓,抬眼望向薛承嗣,语气轻慢又残忍:
“我要你……亲眼看着,你捧在心尖上的人,慢慢忘了你。”
薛承嗣眸色骤沉:“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裴濯指尖轻轻划过苏长卿的脸颊,“他现在怕黑、怕响、怕生人,一提你就发抖,一提回去就窒息。薛承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已经成了他的应激源。”
这句话如同一支冷箭,直直扎进薛承嗣心口。
苏长卿猛地一颤,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那不是装的,是连日折磨刻进骨血里的恐惧。
薛承嗣的气息,瞬间乱了。
裴濯要从根上,毁了薛承嗣的底气。
“你以为我带他躲在暗处,只是为了藏人?”
裴濯缓缓抬手,拍了拍掌心。
暗处,缓缓走出几个被铁链锁住的医者。
其中一人,颤声开口:
“摄政王……苏小公子被喂了……牵机散。此药不伤身,只乱神,会不断放大恐惧、怀疑、不安……长期下去,他会彻底忘了旧人,只认身边朝夕相伴之人。”
薛承嗣瞳孔骤缩。
“你对他用毒?!”
“这不是毒,是成全。”裴濯温柔地替苏长卿理了理鬓发,
“我在帮他忘掉你带来的所有危险、所有非议、所有伤痛。”
他一步步走下石台,逼近薛承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胜利者的嘲弄:
“你现在就算带他回去,又能如何?
他看见你,只会想起被掳、被囚、被折磨的日夜。
你越是爱他,他越是怕你。”
“这是我给你的一份大礼。哈哈哈!”
薛承嗣周身一震,气血翻涌,竟被逼得后退一步。
他一生算尽天下,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被人用最温柔的方式,戳穿最痛的真相。
而就在他心神巨震、气机松动的刹那——
裴濯眼底寒光一闪。
“动手。”
地底机关轰然爆发!
精铁锁链从四面窜出,直锁薛承嗣四肢关节!
暗处弩箭如雨,淬着淡淡的迷药。
锁链轰然锁四肢,弩箭破空而来。
薛承嗣猝不及防,肩背连中数箭,玄色衣袍瞬间染红,重重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夫……君……”
苏长卿发出细若蚊蚋的一声,身子抖得更厉害,却不敢挣扎,只缩在裴濯怀里掉眼泪。
裴濯缓步走到薛承嗣面前,居高临下,字字羞辱:
“你连自己最疼的人都护不住,也配拥有他?”
薛承嗣目眦欲裂,却只能看着少年受惊的模样,心被一寸寸凌迟。
就在这时,三道轻而稳的脚步声自坛口而来。
为首是一位素衣女子,眉眼温柔,气度沉静,一看便是养在深宅、却极有分寸的人。
她一出现,目光死死钉在苏长卿身上,脚步瞬间加快。
裴濯冷脸:“你是何人?”
闵睿根本没理他,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发抖的少年,声音轻得发颤,却无比清晰:
“卿卿。”
这一声喊得又软又疼。
苏长卿猛地一僵,茫然抬头,眼泪糊了满脸。
闵睿几步上前,不顾裴濯拦阻,伸手便轻轻搭在苏长卿肩上,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半分,动作轻得怕碰碎他。
她声音压得低,全是心疼:
“别怕,娘在。”
全程,她眼睛没离开过儿子,手轻轻护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裴濯脸色一沉:“放肆——”
闵睿这才抬眼看他,没有气势全开,没有说教,只有护崽的冷:
“我是他母亲。他吓成这样,我不能站在旁边看。”
她又看向跪地重伤的薛承嗣,眼神复杂,却只说了一句极轻、极疼的话:
“王爷,您看看他……
您再这样拼,是要把我卿卿的命一起搭进去吗?”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
只是牢牢护着苏长卿,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遍低声哄:
“卿卿不怕,娘在,不怕……”
苏长卿埋在母亲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极轻,像只被雨打湿的幼雀。
那一声声压抑的呜咽,成了此刻祭坛上最锋利的刀。
裴濯攥紧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力,碎了。
“卿卿...不怕,娘带你走。”
“你……”裴濯喉结滚动,想厉声喝止,想再次扣住苏长卿的手腕,可话到嘴边,却只挤出一句僵硬的质问,“你凭什么带他走?”
闵睿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没有恨,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护犊的寒凉:
“就凭他是我十月怀胎、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她顿了顿,指尖依旧轻柔地抚着苏长卿的发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裴公子,你恨谁,与谁为敌,我管不着。但你把我卿卿困在这,吓成这副模样——”
“这祭坛,你说了不算。”
裴濯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他看着苏长卿连抬头看他都不敢的怯懦模样,心脏某处,竟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跪在地上的薛承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肩背的箭伤还在流血,铁链勒得他四肢生疼,可这些痛,都比不上闵睿那句“把我卿卿的命一起搭进去吗”来得刺骨。
他挣扎着,用尽全力抬起头,目光死死锁着苏长卿。
少年依旧埋在母亲怀里,浑身发抖,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那副模样,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薛承嗣的心脏。
“长卿……”薛承嗣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无尽的绝望与自责,“是我错了……”
苏长卿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想抬头,想看看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可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只能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眼泪流得更凶。
苏母感受到儿子的颤抖,轻轻拍着他的背,转头看向薛承嗣,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字字诛心:
“王爷,你爱他,我看在眼里。”
“可你现在的样子,只会让他更怕。”
“卿卿这孩子,心细,软懦。你满身是血,会惊着他。”
薛承嗣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祭坛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裴濯站在原地,看着闵睿护着苏长卿,看着薛承嗣绝望垂首,心中的恨意与茫然,交织成网。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在武力,不是输在计谋。
是输在,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苏长卿的心。
“好。”裴濯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放你们走。”
苏母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本以为今天还要动手呢。
裴濯的目光,落在苏长卿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但我有一个条件。”
“薛承嗣,觊觎他的人很多,不止我裴濯,往后你护着他。”
“但我不会放弃他,待我夺到实权,我宁愿叫他再抢回来。”
“今日之事,别罢了吧。”
薛承嗣缓缓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我答应你。”
他不在乎什么恩怨,不在乎什么胜负。
他只在乎,长卿平安。
裴濯抬手,示意手下解开薛承嗣身上的锁链。
铁链落地,发出沉重的声响。
薛承嗣踉跄着,想要走向苏长卿,却在迈出一步后,生生停住。
他怕自己的靠近,会再次吓到他。
闵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感受到了儿子微微抬起的头。
她轻轻扶着苏长卿的肩膀,柔声道:“卿卿,看一眼王爷。”
苏长卿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朦胧的泪眼,落在那个满身是血、却依旧挺拔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
薛承嗣的眼中,是无尽的自责与温柔。
苏长卿的眼中,是恐惧,是依赖,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眷恋。
“夫……君……”
少年终于鼓起勇气,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唤。
薛承嗣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冲过去,将他拥入怀中,却只能死死攥着拳头,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在。”他轻声回应,“我一直都在。”
裴濯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他转身,背对三人,声音平静:“走吧。”
闵睿不再多言,扶着苏长卿,缓缓走向祭坛出口。
走到薛承嗣身边时,苏长卿停下脚步。
他看着满身是血的男人,犹豫了许久,终于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
“夫君……等我……”
说完,他便迅速缩回手,埋进母亲怀里,不敢再看。
薛承嗣看着那只触碰过自己衣角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新的开始。
苏长卿需要时间,需要治愈。
而他,需要等。
等他的少年,从囚笼里走出来。
等他的卿卿,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
祭坛之外,月色依旧。
一辆马车,缓缓驶离。
车内,苏长卿靠在母亲怀里,渐渐止住了哭声,却依旧浑身发软。
苏母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柔声道:“卿卿,我们回家。”
苏长卿点点头,目光却透过车窗,望向远方的皇城。
那里,有他的夫君。
那里,有他的牵挂。
他知道,这场囚笼之劫,虽已落幕。
但他与薛承嗣,与裴濯之间的纠葛,才刚刚开始。
而远方的朝堂之上,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