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色未亮。
城内一座府邸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辆素幔马车驶入,车轮碾过青石板,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车内,苏长卿靠在母亲苏氏怀里,早已哭累睡熟,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小手还攥着苏氏的衣袖,指节泛白。哪怕在梦中,那股深入骨髓的惊惧,也未曾散去。
闵睿抱着儿子,指尖一遍遍轻抚他露在外面的手腕——那里还留着银链勒出的淡青色印记,触目惊心。
马车停在院门口,两个随从率先下车,左右警戒,目光扫过院角、墙头,将暗处窥探的视线一一逼退。
闵睿小心翼翼地抱起苏长卿,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
刚踏入院门,一道玄色身影便立在廊下,挡住了去路。
是薛承嗣。
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锦袍,肩背的箭伤被仓促包扎过,墨发未束,垂在肩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透露着沉稳。
而这份沉稳,再看到闵睿一介女子苏长卿抱起时,差点裂开 ,他慌忙过去,开口:
“您歇着吧,我来抱他。”
闵睿侧身躲过他,眼里带着警告:“他现在很怕你。”
薛承嗣哑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他不在靠近,只隔着三步远,目光死死落在苏氏怀里的少年身上,喉结滚动了许久,才挤出两个字,轻得怕惊碎了梦:“岳母,是我的错……”
苏氏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没有接话,只是抱着苏长卿,缓步往内室走。
薛承嗣僵在原地,手指攥了又松,终究是跟了上去,却始终保持着那三步的距离。
内室暖炉烧得正旺,熏香是苏氏特意换的安神香。
苏氏将苏长卿放在软榻上,替他盖好薄衾,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直到少年眉头渐渐舒展,才直起身。
她转身,看向立在门口的薛承嗣,语气淡却带着锋芒:
“王爷,三步距离,你守得很好。”
薛承嗣喉间发涩:“我怕吓着他。”
“你现在的样子,确实会吓着他。”苏氏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却没有递给他,
“卿卿需要静养,这几日,院里不会放任何人进来,包括你。”
薛承嗣眸色一沉,刚要开口,便被苏氏打断。
“但你也别想走。”苏氏抬眼,目光锐利,
“商国大皇子的棋子,不止裴濯一颗。你今日在祭坛失了分寸,明日朝堂之上,就会有人借‘摄政王因私情误事’发难。”
她顿了顿,终于将那层没点破的权谋,轻轻掀开一角:
“你留在外院,对外宣称‘养伤’,对内,与我一起,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薛承嗣心中一震,瞬间明白。
这是一个双锁之局。
苏长卿在相府内院,被苏氏护着疗伤;
他在相府外院,借“养伤”之名,稳住朝局,同时排查渗透进相府的细作。
“好。”薛承嗣没有半分犹豫,“但我有一个要求——每日让我看他一眼,只一眼,不说话,不靠近。”
苏氏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肩头渗出的血迹,终究是点了头:
“辰时,他醒后,你在廊下看一眼便走。”
辰时三刻,朝堂。
金銮殿上,气氛压抑得如同雷雨前的闷窒。
皇帝端坐龙椅,脸色苍白——他年幼,朝政本就由薛承嗣把持,昨日薛承嗣深夜离京,今日一早便传来“摄政王在西山遇袭,重伤养伤于丞相府”的消息,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陛下。”
一道苍老的声音打破沉寂,户部尚书出列,躬身道:
“昨日深夜,摄政王孤身离京,据闻是为了营救苏丞相之子苏长卿。如今摄政王重伤,苏长卿亦遭掳掠,此事已传遍京城,百姓皆言‘摄政王因私情,置朝政于不顾’。”
他话锋一转,字字诛心:
“更有甚者,传言裴濯掳走苏长卿,是为了逼摄政王交出兵权。此事若不查清,恐动摇国本!”
话音刚落,立刻有七八位官员附和:
“尚书所言极是!请陛下下旨,令摄政王即刻入宫,交代此事!”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通传:“摄政王爷到——”
众臣哗然。
薛承嗣身着玄色朝服,外披一件素色披风,遮掩着肩头的伤。他缓步走入金銮殿,步伐虽稳,丝毫看不出任何痛楚。
他走到殿中,并未下跪,只是对着龙椅微微拱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薛承嗣,参见陛下。”
户部尚书立刻上前:“摄政王!你昨日深夜离京,置朝政于不顾,致使京中流言四起,该当何罪?”
薛承嗣抬眼,目光冷冷扫过他,又扫过那些附和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何罪?本王昨日,是去查前朝余孽裴濯。”
他抬手,心腹立刻呈上一叠密信,掷在地上:
“这些,是裴濯与朝中数人勾结的证据,其中,便有户部尚书你,私通裴濯,挪用国库银两,资助其招兵买马的账册。”
户部尚书脸色骤变,浑身发抖:“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薛承嗣俯身,捡起一份密信,念出其中内容,
“‘三月初五,运银十万两至西山清晖庄,交于裴公子’——这是你的笔迹,尚书大人还要抵赖吗?”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
小皇帝立刻回过神,撇了一眼薛承嗣的脸色,立刻高声道:
“户部尚书勾结叛党,罪大恶极,即刻打入天牢,彻查!”
可立马就有人跳出来,竟以死为谏,逼迫皇上处置薛承嗣。
薛承嗣神色一沉,竟当众拔出了剑,一剑削了那官员的脑袋,朝堂之上,气生凝止,薛承嗣甩了甩剑上的血,说:“陛下身体匮乏,今日早朝,别撤了吧。”
龙椅上的皇帝连忙应声:“是是是,撤了吧,撤了吧,朕累了”
。。。。。
薛承嗣今日虽在殿中威慑了朝臣,可薛承嗣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户部尚书,不过是商国大皇子抛出来的一颗弃子。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外院。
薛承嗣处理完朝堂之事,立刻赶回,却没有回房间养伤,而是坐在书房,看着手下呈上来的密报。
“王爷,裴濯失踪了。”心腹低声道,“祭坛之外,我们的人只发现了他留下的几具手下尸体,他本人,如同人间蒸发。”
薛承嗣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深沉:
“他不会逃远。商国大皇子养了他这么多年,不可能让他轻易消失。”
他拿起一份密报,上面写着“商国大皇子近日频频与周边小国接触,似在密谋结盟”。
“商国大皇子……”薛承嗣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兵权,不是苏长卿,而是借我的手,清理朝中反对他的势力,再借裴濯之事,挑起我国与周边小国的矛盾。”
心腹脸色一变:“王爷的意思是,裴濯下一步,会去挑拨周边小国,对我国用兵?”
“很有可能。”薛承嗣点头,
“裴濯的祖上,是商国叛将,他在周边小国,还有不少旧部。商国大皇子,就是要利用这层关系,让我国腹背受敌。”
他顿了顿,又拿起一份密报,上面是相府近日的人员流动记录:
“相府内,有商国大皇子的细作吗?”
“暂时还未查到,但夫人的两个随从,已经在暗中排查了。”心腹道,
“夫人的身份,似乎不简单,那两个随从,都是顶尖的高手,对商国的情况,也极为了解。”
薛承嗣眸色微动。
闵睿,苏长卿的娘亲,一个藏在丞相府十几年的姨娘,竟有如此实力,如此见识。
她到底是谁?
她与商国大皇子,又有什么恩怨?
这些问题,薛承嗣暂时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现在,他必须与苏氏联手。
为了苏长卿,为了江山,也为了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真正棋手。
酉时,夕阳西下。
相府内院,苏长卿突然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尖叫着坐起身:
“不要!别锁我!夫君——”
闵睿立刻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
“卿卿不怕,娘在,没人锁你,夫君也在外面,护着你呢。”
苏长卿埋在母亲怀里,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嘴里一遍遍重复着:
“我怕……夫君别受伤……别为了我打架……”
闵睿心疼地抚着他的头发,目光望向窗外。
廊下,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着。
是薛承嗣。
他按时来了,却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廊下,隔着窗纱,看着软榻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
他的卿卿,在梦里,都在担心他受伤。
薛承嗣的心,像被热水烫过一般,又疼又暖。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硬生生忍住了冲进去抱住他的冲动。
他不能靠近。
他的靠近,只会让他更怕。
苏长卿哭了许久,渐渐平复下来,却依旧缩在母亲怀里,不敢抬头。
他隐约感觉到,窗外有一道熟悉的目光。
那是他的夫君。
他想抬头,想看看他,可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闵睿感受到儿子的目光,轻轻扶着他的肩膀,柔声道:
“卿卿,想看看夫君吗?”
苏长卿浑身一颤,缓缓点了点头。
苏氏抬手,轻轻掀开窗纱的一角。
廊下的薛承嗣,立刻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少年的眼中,是恐惧,是依赖,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眷恋。
男人的眼中,是温柔,是自责,还有无尽的隐忍。
苏长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披风下隐约露出的绷带,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声极轻的:
“夫君……”
薛承嗣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回应,想告诉他“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
他怕自己的声音,会吓到他。
两人对视了不过三息,苏长卿便再也忍不住,埋回母亲怀里,小声啜泣起来。
薛承嗣看着他的模样,缓缓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
他知道,这场权谋之战,他不能输。
他必须赢。
赢了商国大皇子,赢了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才能给苏长卿,一个真正安稳的家。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商国皇宫。
一位身着锦袍的男子,坐在书房,看着手中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
“薛承嗣,苏长卿,裴濯……”他低声呢喃,“啧啧啧,真是有意思。”
“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抬手,拿起一份诏书,上面写着“封裴濯为镇西将军,领兵攻打邻国,借道苏氏之国”。
“闵睿~我的好妹妹,”男子笑得残忍,
“当年你逃婚,隐姓埋名,如今,我便让你亲手,毁了你儿子的安稳。”
暗流涌动,棋局已开。
薛承嗣的隐忍,苏长卿的脆弱,裴濯的挣扎,闵睿的秘密,还有商国大皇子的野心……
(他们将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各位观众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