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亮,苏长卿手上的伤口裹着一层薄软纱布,安安静静坐在内院廊下,半步都不敢乱挪。
昨日的疼还清晰记在心底,他连往厨房的方向多看一眼都不敢,只安安静静坐着,等薛承嗣处理完朝事回来。
闵睿过来时,一眼便看见他规规矩矩蜷坐在廊边,指尖轻轻按着受伤的地方,眼神怯怯的,像只受了惊、不敢再乱动的小兽。
她走到他面前,语气清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心:“手怎么样。”
“不疼了。”苏长卿立刻抬头,声音又轻又乖,“我没乱碰东西,也没出院子。”
闵睿缓缓蹲下身,指尖极轻地掀开纱布一角,仔细看了眼伤口,确认没有红肿渗液,才淡淡开口:“记住这次教训,以后不准再自作主张。”
“是。”少年乖乖点头,眼底还凝着几分后怕。
闵睿没再多说,只将一碟温得恰到好处的点心轻轻放在他面前,是他从前最爱的口味。
动作利落简洁,没有多余温情,可每一处细节,都藏着不动声色的护佑。
薛承嗣回来时,见他安分守己,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语气却依旧沉肃:
“安分养伤,府里有人伺候,不用你费心任何事。你唯一要做的,是别再让自己受伤。”
苏长卿攥紧衣角,轻声应:“我知道了,夫君。”
三日后,商国使者如期入京。
消息传入王府时,闵睿声音冷了几分:“他们来要人,目标还是长卿。”
薛承嗣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冷硬笃定:“人在本王府中,谁也带不走。”
苏长卿坐在一旁,听得心尖微微发紧,却不敢插话,只默默往薛承嗣身边靠了靠, tiny 的身子贴着一点暖意,才稍稍安定。
闵睿看他一眼,语气严肃却平稳:“待在府里,别出门,别见客,剩下的事,我们处理。”
“我会的。”少年连忙应声,声音轻而认真,“我不乱跑,不给你们添麻烦。”
闵睿微微颔首,转身便去准备应对使者,步履沉稳,气场冷冽。
她在外有多强硬,对内便有多护短。
闵睿只身前往使馆。
使者一见她便厉声逼问:“长公主,交出苏长卿,否则商国绝不善罢甘休!”
闵睿从容落座,眉眼冷然:“闵兆谋逆,死有余辜。苏长卿是我儿,在大靖安稳度日,与商国无关。”
“他是商国血脉!”
“那又如何。”闵睿语气淡漠,威压却扑面而来,“我还活着,便没人能动他。你们若执意闹事,休怪我不客气。”
她起身,目光冷锐扫过众人:
“明日朝堂,有话当面说。但记住——再敢打苏长卿的主意,你们一个也走不出京城。”
语毕,转身离去,背影利落干脆,半分余地不留。
回到王府时,夜色已深。
苏长卿依旧守在屋内,半点不敢懈怠,见两人回来,立刻起身:“娘,夫君。”
薛承嗣看着他安分的模样,语气依旧严肃:
“明日朝堂,他们必会拿你做文章。你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准踏出内院一步。”
“若是不听话——”
他话音微顿,目光沉沉落下。
苏长卿立刻绷紧身子,小声道:“我不敢,我一定听话。”
闵睿在旁看着,没有拦阻。
她知道,薛承嗣的严厉,从不是苛责,是要他把“安危”二字刻进心里。
闵睿走上前,只轻轻碰了碰他未受伤的那只手,指尖微凉却安稳,淡淡一句:
“听话,我们会回来。”
苏长卿抬头望着两人,轻轻点头,眼底悬着的不安,终于落了几分。
次日早朝,金銮殿气氛肃杀。
商国使者出列,高声叩请陛下交出苏长卿,以正商国礼法。
朝中旧族大臣立刻附和,言辞直指苏长卿身份不明,祸乱邦交。
薛承嗣上前一步,声线冷硬,震得大殿落针可闻:
“苏长卿是本王明媒正娶的摄政王妃,受大靖庇护。谁敢动,便是与本王为敌。”
闵睿随之出列,一身素衣,气场却压过满朝文武:
“闵兆勾结乱党,意图加害我儿,死有余辜。尔等今日还敢上门要人,是想挑起两国兵祸?”
使者厉声抗辩:“他是商国血脉,理当归宗!”
闵睿冷笑一声,目光如刀:
“我抚育十余年,你们未曾护过一日。如今想把他推入险境,凭什么。”
她抬手,暗卫立刻奉上密函与信物。
“这是闵兆与朝中旧族私通的铁证。再闹,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殿内瞬间死寂。
小皇帝淡淡扫了一眼,不顾旁人脸色,平静开口,一锤定音:
“苏长卿已是大靖之人,此事不必再议。退朝。”
闵睿与薛承嗣回府时,苏长卿正守在廊下。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起身,规规矩矩站定,声音放得极轻:
“娘,夫君。”
薛承嗣脸色依旧冷淡,语气严厉:
“今日未靠近院门?”
“没有。”苏长卿连忙低头,“一直待在屋里,一步没出去。”
闵睿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手上,指尖微顿,声音轻了些许:
“伤别碰水。想吃什么,吩咐下人。”
“切莫再伤着自己。”
话落,她微微俯身,轻轻抱了抱他。
动作很短,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软。
松开后,她便转身去处理后续事务,背影依旧干脆。
苏长卿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一抱的温度,轻轻攥了攥薛承嗣的衣袖,整个人都安定了下来。
薛承嗣低头看他,语气沉了几分,却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柔和:
“都解决了,以后乖乖的。”
“我记住了。”少年小声应下,乖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风波落定之后,摄政王府的日子,终于慢了下来。
苏长卿手上的伤一日好过一日,纱布拆去后,只留下几道浅淡的印子。他依旧安分,每日守在内院,不再擅自乱走,也不再无端惶恐。
闵睿来得比往日勤些。
有时是午后,拎着一碟新做的点心;有时是傍晚,带着一卷闲书。
她话依旧不多,从不刻意亲昵,只是坐下陪他片刻,看他乖乖捧着点心小口吃着,眉眼间的冷硬,便会悄悄淡去几分。
苏长卿也渐渐不再那般拘谨。
会在她来时,轻轻唤一声“娘”;会在她递来点心时,小声说一句“好吃”;会在她沉默看书时,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不再时刻紧绷着身子。
薛承嗣每日处理完公务,便会径直回内院。
他从不说温柔话,却总会在他身边坐下,或是将他轻轻揽到身侧,用最安稳的姿态,告诉他人在、心安。
廊下的花渐渐开得繁盛,风拂过,落了一地轻软的花瓣。
苏长卿坐在竹椅上,看着眼前两人,眼底慢慢漾开一层浅淡的安稳。
他不用再刻意讨好,不用再小心翼翼怕被嫌弃,不用再担心娘不爱他。
原来最好的安稳,从不是拼命乖巧,而是有人愿意护着他的笨拙与胆小,容着他的不安与怯懦。
闵睿抬眼,恰好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没有严厉,只淡淡颔首。
那一眼里,藏着她所有不曾说出口的在意与牵挂。
薛承嗣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自然又随意。
。。。。。。。。
闵睿收拾行装时,并未刻意遮掩。
几件素色劲装,一柄软剑,再无多余物件。她本就不属于深宫高门,不属于朝堂牵绊,更不属于这方困住她许久的院落。
苏长卿站在门边,安安静静看着,没有出声打扰,只一双眼睛轻轻垂着,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涩意。
他早该明白的。
娘是风,是云,是纵马江湖的长公主,从不是困在王府里的寻常妇人。
闵睿转身时,见他立在那里,身形单薄,却依旧规规矩矩,没有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等着她说。
她走上前,语气依旧清淡,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直白的交代:
“我要走了,去我该去的地方。”
苏长卿轻轻抬眼,声音细而轻,却很稳:
“娘要去多久?”
“不知。”闵睿如实道,指尖微顿,还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发顶,动作轻而短,“你在府中,有薛承嗣护着,安分过日子,不必记挂我。”
少年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着衣摆,小声应:
“我会乖,不会再受伤,不会再添麻烦。”
他不说舍不得,不说不要走,只是把自己能做到的保证,一一说给她听。
因为他知道,娘若安心,才能走得无牵无挂。
闵睿看着他这般懂事,心口微涩,却只道:
“照顾好自己,便是最好。”
薛承嗣站在廊下,静静看着母子二人。
只在闵睿看过来时,微微颔首。
“他交给我。”
闵睿点头:“有劳。”
她最后看了一眼苏长卿,抱了抱这个孩子,摸了摸他的头,
“走了。”
话音落,便转身迈步,没有回头。
背影挺直,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出王府大门,走入晨光里,走入属于她的万里江湖。
苏长卿站在庭前,一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才轻轻眨了眨眼,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他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站着。
薛承嗣走过去,伸手将他轻轻揽到身边,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声音低沉安稳:
“她会平安。”
少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哑,却很乖顺:
“我知道。”
风掠过庭院,吹起满地落花。
从此,她纵马江湖,快意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