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轻装简行,直奔大靖京城。
马车内铺着厚软绒垫,苏长卿缩在薛承嗣身侧,小手依旧下意识攥着他的衣摆。经过落仙谷一役,他愈发乖顺,半步不离两人视线,连抬头看窗外都小心翼翼。
闵睿坐在对面,闭目养神,周身气息已褪去战场杀伐,只剩长公主的沉静威严。
车行过半,她忽然睁眼,目光落在苏长卿微微蜷起的手上。
少年指尖一颤,立刻坐直身子,垂着头小声道:“娘……”
闵睿神色平淡,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此次回京,安分待在摄政王府,不得私自出府,不得擅自见外客,更不许再像上次一样,一意孤行,自投险境。”
苏长卿连忙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我记住了,再也不会乱跑了。”
他掌心还隐约记得那日的痛感,不是疼,是怕自己再犯错,再拖累他们。
薛承嗣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掌心,无声安抚。
闵睿见状,语气稍缓:“你本性怯懦,不是过错,但怯懦不能成为莽撞的借口。你若再出事,无人能次次替你兜底。”
“是。”苏长卿垂着眼,乖乖应下。
马车碾过官道,平稳向前。
窗外风光渐繁,京城已近在眼前。
摄政王府早已接到消息,阖府上下清扫一新,静候主子归来。
薛承嗣率先下车,转身将苏长卿稳稳抱下。少年落地后,下意识往他身后躲了躲,怯生生看着府内列队的下人,依旧改不了胆小的性子。
闵睿紧随其后,迈步入府。
她虽为商国长公主,但此次为救子涉险,又与薛承嗣共谋除患,薛承嗣早已将她安置在王府西侧静谧院落,安全又清净。
“一路辛苦,长公主先歇息。”薛承嗣开口。
闵睿颔首:“看好他。我明日再来看他。”
说罢,她目光扫过苏长卿,少年立刻挺直脊背,乖乖应声:“娘慢走。”
待闵睿离去,薛承嗣才牵着苏长卿回了内院。
屋内熏香温和,陈设精致,全然没有外面的刀光剑影。
苏长卿松了口气,却依旧攥着薛承嗣的手不放,小声道:“夫君,我以后都乖乖待在府里,不出去,不惹麻烦。”
薛承嗣低头看他,眼底冷戾尽散,只剩浅淡温和:“嗯,有我在。”
他不必说太多安慰的话,只要站在那里,苏长卿便觉得安稳。
第二日清晨,薛承嗣上朝议事。
闵睿如约来看苏长卿。
少年正坐在廊下摆弄花草,见她过来,立刻起身站。
闵睿看着他这般模样,神色微松:“不必拘谨。”
她坐下后,直接开口:“闵兆一死,商国朝堂内乱,不久便会遣使来大靖,名义上朝拜,实则探查我的动向。”
苏长卿听不懂朝堂纷争,只小声问:“会……会有危险吗?”
“暂时不会。”闵睿语气平静,“但你切记,近日若有商国之人想见你,一律不见。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诱你出府,都不可信。”
“我记住了。”苏长卿连忙点头。
他虽胆小,却分得清好坏,更记得自己闯过的祸,绝不敢再大意半分。
与此同时,金銮殿上。
薛承嗣一身朝服,立于殿中,将商国皇子闵兆谋逆作乱、伏诛落仙谷一事禀明帝。
满朝哗然。
有人赞摄政王雷霆手段,护国安邦;也有心怀不轨之臣暗中皱眉——摄政王与商国长公主联手,势力愈发稳固,已隐隐压过朝堂旧族。
薛承嗣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冷声道:“商国若生乱,大靖必守边境,谁敢借机滋事,杀无赦。”
语气沉冷,威压满堂。
退朝后,几位老臣聚在一处,眼底暗流涌动。
他们不敢明着对抗摄政王,却早已将目光,落在了他最护着的苏长卿身上。
傍晚,薛承嗣回府。
一进内院,便看见苏长卿坐在窗边,安安静静捧着一本书,却没看进去几页,耳朵一直竖着听门外动静。
听见脚步声,少年立刻抬头,眼睛微微一亮,起身迎上去:“夫君。”
薛承嗣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今日可乖?”
“乖。”苏长卿小声应,“娘说的话,我都记着,没乱跑,也没见外人。”
他说着,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住薛承嗣的衣袖,像一株只能依附大树而生的小草。
闵睿此时从外走入,说:“商国使者三日后抵达京城,朝堂旧族恐怕会借机生事,目标,多半是长卿。”
薛承嗣眸色一冷:“谁敢动他,本王绝不轻饶。”
苏长卿站在一旁,听着“使者”“生事”“目标”几个字,身子轻轻一颤,却咬着唇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薛承嗣的衣袖。
他还是怕。
怕战火再起,怕拖累他们,怕自己又成为别人拿捏的软肋。
闵睿看他一眼,语气带着些无奈:“怕也没用,守好自己,便是帮我们。”
“我……我会的。”苏长卿抬头,眼眶微红,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我会乖乖的,不给你们添麻烦。”
薛承嗣将他往身边带了带,沉声道:“有我与你娘在,无人能近你身。”
夕阳透过窗棂,洒下暖光。
可三人都清楚,京畿之地,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归京的安稳,不过是下一场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
夜色渐深时,苏长卿却一直心神不宁。
自密林里受了训斥、挨了手心,他总觉得娘亲对自己淡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时时顾着他、念着他,连说话都只剩严肃叮嘱,再无半分温柔。
他是从小被娘捧在心尖上养大的,最怕的不是罚,不是凶,是娘亲不再喜欢他。
思来想去,少年悄悄起身,避开下人,独自钻进了小厨房。
他想亲手做一碟娘亲从前爱吃的软糕,想哄她开心,想让她再像从前一样疼他。
可他自小娇生惯养,连炉火都不曾碰过。
火苗一窜,他慌得手一抖,瓷碗应声落地,碎片划破指尖,渗出血珠。
滚烫的糖水溅在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
“啊……”
他疼得轻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又怕被人听见,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
动静还是惊动了院中值守的人。
闵睿最先赶来,一进门便看见他缩在角落,手指渗血、手背通红,脚边是碎瓷与洒落的甜糕。
那一瞬间,所有冷硬尽数崩裂。
闵睿心口一紧,几步上前抓起他的手,声音都发颤,再无半分平日的冷淡严厉:
“谁让你进来的?谁让你碰这些东西?!”
她是气,是急,更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这是她从小连重活都舍不得让他沾一下的宝贝,如今竟为了一碟点心,把自己伤成这样。
苏长卿被她厉声一吓,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吓得往后缩,哽咽道:
“我……我只是想做糕给娘吃……”
薛承嗣紧随其后进来,看清场面,脸色瞬间沉得吓人,周身寒气逼人。
“过来。”
两个字,冷硬如铁,没有半分商量。
苏长卿吓得浑身一颤,噙着满眼的泪,怯怯地挪到他面前,头垂得几乎埋进胸口。
薛承嗣一言不发,伸手按住他,稳/稳将/人/按在/自己/膝/间,牢牢/固/定住,半点/躲/闪余/地都不/留。
“知错吗?”
苏长卿刚哽咽着要开口,清晰有力的责罚已然落下。
“啪——啪——啪——”
力道分明,沉而不轻,每一下都带着惩戒的力道,声声清晰。
少年/瞬/间疼/得浑/身/发/颤,脚/趾/紧紧/蜷/起,细/碎/的/哭/腔憋/不住/溢出来,眼/泪/砸在/衣料/上。
“疼……呜呜……夫君……”
“还/敢/独/自/进/厨/房?”
“/pa/—/—”
“不、不敢了……”
“还/敢/碰火、碰/碎/瓷、碰/利/器?”
“/pa—/—”
“再也不碰了……我错了……”
“谁/让/你自/作/主/张,拿/自己/的/身/子/胡闹?”
“/pa—/—”
薛承嗣脸色冷厉,语气冰硬,字字训斥,没有半分温度:
“你娘在外为你挡风波,我在府中为你镇安危,你就是这么守好自己的?”
“伤了自己,惊了旁人,让我们分神顾你,这就是你说的乖?”
苏长卿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回不上来,只埋着头呜咽不止:
“我错了……呜呜……我真的错了……再也不敢了……”
闵睿站在一旁,心口又涩又疼。
她心疼,却也知道这顿罚该受,只是闭了闭眼,终究没有开口阻拦。
直到少年哭得气息发颤,薛承嗣才停手,将人直起身捞进怀里。
他脸色依旧冷沉,没有半分缓和,沉声压着他训诫:
“记死今天的疼。
再有下次,绝不会这么轻。
你可以不怕罚,但你不能让你娘,让我,再为你提心吊胆。”
“我……我记住了……”
苏长卿哭得肩膀发抖,窝在他怀里,泪眼朦胧看向闵睿。
少年眼眶通红,指尖还在流血,声音细弱又可怜,带着藏不住的惶恐与不安,轻轻、小心翼翼地问:
“娘亲……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一句话落下,闵睿浑身一僵。
心口酸涩翻涌,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上前一步,再也顾不上其他,伸手轻轻将他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珍宝,声音发哑,带着藏不住的疼与悔:
“傻孩子……
娘怎么会不爱你。”
“是娘不好,对你太严,让你怕了,让你慌了……”
苏长卿趴在她怀里,终于忍不住哭出声,不是疼,是委屈,是欢喜,是失而复得的暖意。
他紧紧抱住闵睿,哽咽不止:
“……我以为您不要我了……”
“不会的。”闵睿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满是酸涩与心疼。
薛承嗣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眼底沉冷散去,只剩温柔。
他方才罚他,从不是凶,是怕。
怕这个放在心尖上的人,有半分损伤。
夜色温柔,灯火轻暖。
那些藏在严厉背后的深爱,藏在冷淡底下的牵挂,终于在这一刻,尽数说开,尽数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