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机智如他林鹤钰,也有犯蠢的时候,自夫子从池塘里醒来后,他就觉得他的夫子和之前不一样了。
遇事不再想着息事宁人,也不是摇头晃脑的背诵古人言的大道理了,这夫子竟也能笑眯眯的给他使绊子,还笑的跟个狐狸似的,林鹤钰越想越气,后槽牙死死咬着,就跟那两排利齿间碾磨着季槐的筋骨一样,越磨越香,越磨越香……
香?
林鹤钰双手捏着个精美骨瓷碗泡在乍凉的井水里,一个激灵,回了神。
哪来的香味?莫不是自己太饿了,产幻相了?
他循着香味的来源往外一瞅,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好家伙,季槐的故事说的太精彩,邻桌的客人慷慨大方的点了个大肘子赠与了他,季槐漂亮的狐狸眼瞄着那个金黄流油的大肘子,笑的见牙不见眼。
自己在这饿的直磨牙,他季槐倒好,竟被奉为座上宾,还有大肘子吃?
作为宰相府最受宠的小公子,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一个大肘子,自是不会,自是不会……馋那么个粗鄙之物!
可不受控制的、香喷喷的肘子味,顺着窄窄的过道,飘飘悠悠,钻进了饥肠辘辘的林鹤钰鼻子里。
他在这闲逛一天了,除了那点茶水,什么都没吃,唯有的那点钱,也都赔给了酒楼。
林鹤钰咽咽吐沫,不禁悲从中来,越想越难受。
他来这破村子已经好久了,这里有什么,他就只能吃什么,这还是他第一次来镇上,荤肉好似是上辈子才吃过,面对金黄酥脆的大肘子,他也难免吞咽口水,他怏怏垂下眼,摸着肚子,湿漉漉的手贴在衣服上,冰的他打了个寒战。
扑鼻的肘子香刺激着他的味蕾,更刺激着他那颗天就自带叛逆的少男心。
他眼神一凛,恶狠狠的把盘子丢进脏乎乎的水里,刺耳的碰撞声,让他陡然升起一个坏主意。
姓季的,算你狠,看我怎么整你!
林鹤钰窝在这个小小的后厨,也没什么施展的空间,只能龇着牙,拿起最贵的那个盘子,扔在了地上。
呵,小爷以前可是过着锦衣玉食的活,哪个是贵的好碗碟,他一摸就能摸出来。
这下,必能让那个幸灾乐祸、拉他下水的季夫子在这说书说到明年去!
刺耳的碗碟破碎声,惊醒了大堂里一群听书听的如痴如醉的顾客,季槐早就想到那混小子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后厨洗碗,早防着了。
结果还是最没新意的摔碗。
一群听书人齐刷刷扭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后厨。
只见林鹤钰用极其夸张的动作表情,演他那一出‘好戏’。
“哎呀,碗碎了呢,这碗,好贵的吧,是产自盛京青花坊的瓷碗吧,掌柜的,这可怎么办啊?”
林鹤钰双手捂在嘴边,做作的瞪大眼睛,惶惶然的看着碗碟碎片,扭捏的不行,若是现在给他块手帕,他能现场扭一段秧歌,准比花楼里的舞姬们还会扭。
“……”
季槐一言难尽的低头看着脚边的圆圆,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你这朋友,怕不是个傻子吧?”
“嗯,夫子说得对,小鸟是个大傻子。”圆圆肉乎乎的小手扒着季槐的裤脚,舔着半颗糖葫芦,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平日里‘英明神武’的好朋友,深有同感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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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鹤钰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哎呀,我这么笨手笨脚的,怎么连洗碗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不像我们季夫子,那么厉害,说书都说的那么精彩,要是季夫子过来洗碗,肯定一个也不会摔碎的。”
林鹤钰眨巴着眼睛,透过人群,直直看向季槐,眼神里的得意,就差直接挂出来了。
……嘶,好浓的绿茶味。
原来,古代思想落后,行为迂腐的人,也能无师自通,掌握后世那套‘绿茶大法’啊。
佩服,佩服。
季槐一言难尽的看着得意洋洋的林鹤钰,一时哽住,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漂亮的眉头皱的死紧。
有这么个学,他有点羞愧。
这一表情变化,在林鹤钰眼里,却成了示弱的表现,林鹤钰暗暗得意,可看着那漂亮的眉眼皱成一团又有些不是滋味,他顿了顿,罢了罢了,季槐是师长,他理应和季槐一起承担。
漂亮的人,总是能多一点优待的……
“林鹤钰,君有疾于首,不治恐深!”
季槐轻飘飘,哽下了林鹤钰那微不足道的反省和心疼。
果然,长得漂亮的人,尤其是季槐,是决不能对他有半分同情和优待的!
“你-----”林鹤钰自然是听懂了,这夫子是骂他有病。
刚刚所有的柔弱伪装,都退散不见,林鹤钰怒目而视,气的满脸涨红,亏他刚才还良心发现,不忍让季槐一个人洗碗,想出言挽救一番,可这季槐油盐不进!
怪他自己,差点被美色迷了眼!
圆圆终于舔完了他的糖葫芦,一脸天真懵懂的向他家夫子提出疑问:“夫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季槐穿着破布烂衫,整个人却散发着光风霁月的君子气,他眉眼弯弯,看着林鹤钰气急败坏,颇为愉悦的摸摸圆圆的头,不大不小的声音却覆盖了全场所有人:
“我说他白长了副英气少年相,内里病得不轻。”
“哈哈哈哈-----”
一阵阵哄堂大笑声向林鹤钰席卷而来,他面如猪肝色,满眼不善的看着始作俑者。
拜季槐所赐,他--丞相府小公子,从小锦衣玉食,无法无天的林小公子,人中第一次体会到被嘲笑的感觉。
不等林鹤钰发作,店小二先停下了笑,他甩着毛巾慢悠悠道:“你摔那碗,隔壁老张头,一天能做数十个,一分钱三个。”
这下,林鹤钰是真的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还盛京青花坊,盛京离这十万八千里呢,那都是达官贵人才用得起的,我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哪用得起那。”
小二无所谓的话更深的刺激着林鹤钰,他还是不信有人能把青花坊的瓷器仿到这种程度,连他都摸不出来的程度!
林鹤钰还在继续争辩:“不可能,他们的瓷器……”
“行了行了,摔破一个碗又不是什么大事,今天季秀才说的故事着实精彩,早就赚够了今日的茶水钱,一个碗,算不得什么。”
胖乎乎的掌柜从楼上下来,显然早已把这场闹剧尽收眼底了。
掌柜的慢悠悠走到人群中间,几句话便把此时的闹剧揭过,可林鹤钰不甘心,他想继续问问青花坊瓷器的详细信息,不等他将疑惑问出,季槐却大步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朝周围人陪着笑,将林鹤钰推回了后厨无人处。
林鹤钰不领情,甩开季槐的手,怒气冲冲道:“你做什么?我话还没问完呢。”
季槐施施然看着被林鹤钰不知轻重甩红的手,淡然道:“那你想怎么样,就为了个破碗?还得闹得不可开交?”
林鹤钰扭过头去不看季槐,他憋着一口气,又没法说青花坊和他关系重大,只能憋着气,默默咽下了所有的疑惑。
季槐却叹了口气,“天下万物,能人巧匠众多,会模仿个碗又怎么了?”
“可那是青花坊的师傅们夜以继日想出来的花样,做出来的样式,他们本来就是供给能欣赏这些碗碟、珍惜这些碗碟的人用的,不是给这些人糟蹋着用的。”林鹤钰越说越激动,更加气愤填膺。
“你啊。”季槐这个时候才堪堪是拿正眼看待林鹤钰这个刺头了,没想到这孩子还知道保护知识产权,就是不懂得人间疾苦。
“仿制名器固然不对,但他们只是活最底层的平民百姓,他们只知道这个碗结实,那个碗耐用,他们哪管得是不是仿制,又出自谁手。他们的活,简单到只剩下活着这一件事了。”
林鹤钰也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了,他来到这个村子也有些时候了,这里的人活艰苦,却又民风淳朴,这些他都是感同身受的,但他还是对今天这些事气不过。
“可是,这些都是原奉林军中无处可去的将士们,磨破了手,烫坏了皮,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林鹤钰神情低落的喃喃道。
季槐没听清林鹤钰嘟囔了句什么,但他不妨碍继续做个监督者。
季槐噔噔噔跑出后厨,重新回到了酒楼大堂。
“喂,你-----”林鹤钰都傻眼了,这人怎么回事,哪有安慰人就说这么两句就跑了的!
不过林鹤钰没等太久,季槐又步伐轻快的回来了,只不过这次手里却紧紧抱着一个油香酥脆的肘子。
“倒也不必,我也不是很爱吃。”林鹤钰刚刚心里气的那些气愤在看到季槐拿着肘子回来后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还想矜持一把,装装样子。
实则嘴里的口水都快泛滥成灾了。
“嗯?”季槐光顾着怀里的肘子,没大听清林鹤钰在说什么,他面色透着茫然,抓起肘子就大大咬了一口,含糊道:“听不清你说什么,但掌柜的意思很清楚,他不追究你摔碎一个碗的事了,但这些碗筷,你得洗完才能走。”
肘子近在咫尺,香味愈加浓郁,林鹤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自顾自吃的香的季槐。
“你!我----,呸!就知道你不会良心发现!”这句气急败坏的咒骂,被林鹤钰咬着牙憋在了嗓子眼里,他不想在季槐面前露出一点嘴馋的样子,否则一定会被这个黑心烂肺的夫子狠狠嘲笑不可。
林鹤钰敢怒不敢言,抓起凉水里的碗碟,就开始用力擦拭,也不管洗的干净不干净,只闷着头子想尽快洗完身后那堆得如同小山般的脏碗筷。
却没看见,眼前的季槐微微勾起的嘴角和略带笑意的狐狸眼。
林鹤钰低着头洗碗,季槐低着头啃肘子,一时之间,小小的后厨,竟也出奇的和谐安静。
除了,时不时发出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和乒里乓啷碗碟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