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很早,鸡鸣三声,林鹤钰就睁开了眼睛,先看看躺在床上睡得安稳的季槐,又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单看他胳膊,淤青明显变浅后,林鹤钰才放下心来,蹑手蹑脚的来到厨房准备早饭。
昨日夜里他做的便食,二人一口也没吃,倒是方便了早饭。
炊烟升起,搅混了村庄宁静的雾气。
“小鸟。”
阿花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裹着季槐略显宽大的衣服,乱七八糟的头饰还缠绕在她的头发上,整个人憔悴的像截濒死的枯木。
林鹤钰心底发酸,明明前几天这小姑娘还明媚的笑着,今天就连笑容都苦涩无比。
“再等一会就吃饭。”
林鹤钰拿过一个小板凳递给阿花,随后又去忙碌三个人的早饭了。
季槐闻声赶来,先是看到了乖乖坐在板凳上的阿花,视线一转,又看到了宽肩窄腰,穿着短打忙碌着做饭的林鹤钰。
还没说什么,林鹤钰像是背后长眼睛了,手一伸,又递过来一个板凳,示意季槐坐着等。
季槐拿着板凳坐下,扁扁嘴,心里有种一样的感觉,好像自己被当成了和阿花一样需要照顾的小孩了。
季槐轻‘啧’一声,但考虑到自己在厨房确实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后,还是乖乖听话拿着板凳坐在了阿花身边。
“老师……”阿花眼圈一红,眼看着泪水就要下来了。
季槐什么也没说,只是安抚的拍拍她,然后动作轻缓的给阿花摘着头上的发饰,理顺着她的一头秀发。
阿花憋着眼泪,瘦小的肩膀轻微耸动着,极力压抑着哭腔。
很快,乱糟糟的头发在季槐一双巧手的整理下重新恢复柔顺,阿花的情绪也压抑到了极点,忍不住扑在季槐怀里,哭的泣不成声。
“呜——老师,老师—”
阿花的哭声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才十岁左右的孩子,却要遭受这些。
季槐耐心的安抚着她的情绪,充满安全感的怀抱一直包容的将阿花纳入其中。
“那个人,那个人,就是害死我小姐妹的人,王家是镇上的大户,王庆坤,王庆坤”说到这个名字,阿花都怕的浑身发抖,她缩在季槐怀里,在季槐的鼓励下继续诉说着:“他就是个恶霸,婆娘没了就换新的,可怜我的小姐妹,在给他孩子的时候死了,破席子一卷扔到乱葬岗,我怕死了,我以为下一个就是我,如果不是老师救我,我也是破席子裹着的一具尸体了。”
涕泪涟涟,阿花说到伤心处,几度哽咽无法张口,撕心裂肺的哭声再次响起,哭的季槐心如刀绞,拳头紧握,恨不能再多揍那个畜几拳。
“我爹爱赌,很少回家,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在学堂上学的事,大着嗓门嚷嚷的左邻右舍都知道了,他说我不孝,把我卖花的钱全抢走了,这事又不知怎么传到了王庆坤耳朵里,他说,他还没娶过上过学的婆娘,非要让我爹把我嫁过去。”
“有人给钱,我爹自然是愿意的,把我骗回家,奶奶本就身体不好,知道我爹把我卖了后,更是气急攻心,没了。”
阿花擦着怎么也流不尽的眼泪,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痛苦和悲哀。
“老师,谢谢你,谢谢你,以后阿花一辈子当牛做马,报答老师的救命恩情。”
阿花‘噗通’一声跪下,朝着季槐就行了个大礼。
季槐连忙扶起她,既可怜阿花的遭遇,又不得不忧心阿花的未来。
季槐面带忧色,抚着她重归柔顺的发丝,不由得担心以后阿花的活还能重归平顺吗?
出乎季槐意料的,阿花竟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一张被泪水糊满的小脸上害怕和坚强交织,她说:“老师,你可以收留我吗?我会洗衣做饭,我以后会报答您的,我还可以种花卖花,我养花手艺也很好的,您收留我吧,我不能回去了,我爹还会把我卖了的。”
“阿花放心,这件事只要我管了,定会管到底。”
林鹤钰也不甘示弱,边盛饭边下保证:“老师也放心,你和阿花,我能保护好的。”
林鹤钰说到做到,自那天之后,他就时时刻刻跟在季槐和阿花身后,怕有人会伤害到他们。
而季槐‘抢亲’一事,也是在李村人尽皆知了。
再一次的,季槐认识到了什么叫人言可畏。
村里的人开始不让自家孩子来学堂上课,就连小虎也被家里人勒令不准来这种地方读书。
村头村尾聚起了好事的人,一边嗑瓜子一边嘴里呸呸骂着曾经他们无比尊重的秀才季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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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看不出来,季槐竟然是这种人。”
“当众抢亲啊,这还是读书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真不要脸,我就知道那季槐没安好心,成天惦记人家那小姑娘。”
“阿花也是个骚的,赖在个大男人家里不出来,他爹给她寻摸的多好的婚事啊,王家多厉害啊,就这还不愿意。”
“就是,就是,是个没福气的。”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季槐来给李大娘抓药,还没走近就听到这群人在编排他,气不过的季槐当即怼了几句,引得众人鄙夷目光望过来也丝毫不惧。
季槐没有和他们争吵的心思,只想买完药赶紧走,他管不了别人在背后说什么骂什么,只能不听不看且无视。
但有人不这么想。
“乱嚼舌根怎么没说死你们!季老师根本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你们恶不恶心?”
阿花一脸凶狠,从季槐身后跳出来,指着这群无所事事的同村人就开骂。
也不管什么尊老爱幼,礼义廉耻了,小嘴一张,攻击力堪比机关枪。
“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还在这有闲工夫说别人,没读过书不知道‘不要脸’三个字怎么写是吧,季老师是秀才,你求祖宗拜爷爷,求八辈子也求不来的秀才。”
季槐嘴角微勾,静静地看着阿花‘舌战群妇’,阿花不知何时养成了如今不怕事不胆怯又泼辣的性子,季槐觉得很好,只有这样,才不会轻易被欺负了去。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季槐也识时务的拉着阿花赶紧离开,今天林鹤钰没跟着,他们有点没底气。
回去的路上阿花还在喋喋不休,义愤填膺,最近学堂无人来上课,只有她和林小鸟、李圆圆还在上课。
季槐表面不显,但心里还是不好受的。
阿花也敏锐的察觉到季槐的心事,故此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说着他卖花的趣事,试图逗季槐开心。
季槐也很捧场的在说到好玩的事情时笑笑,但始终兴致不高。
直到阿花说起一则听闻。
“老师,听说今年科举舞弊,龙颜大怒,斩了一批官员,好像要重考。”
本来还心不在焉的季槐,闻言瞬间来了兴趣,“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的,那他且不是可以用自身的实力去参加一次乡试,穿越到这个陌的朝代,他也了解了这个朝代的科举选拔制度,季槐发现很多流程和制度和宋朝时期很是相似,那么只要通过乡试,就可以在地方官府考试举人,然后再将合格举人贡送朝廷。
当朝实行解试、省试、殿试三级考试制。解试包括州试(乡试)、转运司试(漕试)、国子监试(太学试)等几种方式,每逢科场年,在六月十八日开考,连考三日,逐场淘汰。
举人解试合格,由州或转运司、国子监等按照解额解送礼部,参加省试。
省试由尚书省礼部主管,在春季选日考试各地举人,分别科目连试三日,合格者由礼部奏名朝廷,参加殿试。
原主季槐就是败在了乡试上,那他自己是不是有那个能力成功通过乡试?
季槐越想越激动,以他的才华,接受过二十余年残酷中式教育的二十一世纪孩子,还能过不了一个小小的乡试?
只要他通过乡试,成为举人,那他就可以离开李村,逐级考试,他就可以带着阿花和林鹤钰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哪里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他们、咒骂他们。
而且在古代,举人的地位已经是备受尊重的了,他还年轻,害怕照顾不好两个孩子吗?
“阿花,阿花,这消息你从哪里听到的?”季槐有些激动的问道,原以为还要在李村蹉跎多年才能赶上下次科考年,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突然。
阿花想了想说:“是我卖花的时候,几个读书人说起来的,听说是从盛京来游学的,那可是天子脚下,消息应该错不了。他们说很快就会贴告示了。”
听到这里,季槐恨不能立马跑到镇上去看看有没有这则告示,“走,阿花,脚上林鹤钰,我们去镇上看看。”
激动地心情难以平复,季槐拼命呼吸,试图压下砰砰直跳的心脏,他看着李村人厌恶嘲讽的嘴脸,想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这里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他也意识到愚昧不开化的乡村,根本不适合他去教导明智,更何况他身边还跟着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如果继续在李村待下去,阿花和林鹤钰必然会受到伤害。
那才是,悔则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