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钰一刻钟也不愿意耽误,他仔细擦干净身上沾染的血迹,赤红的眸子好似鬼煞,他看了一眼巷子里蜿蜒的血迹,嫌弃的在墙根蹭了蹭鞋子。
暗夜里,林鹤钰如猎豹般奔跑起来,他朝着李村狂奔而去。
月亮高悬,不曾沾染一丝尘霾阴暗。
林鹤钰抬头看着月光,又看看近在咫尺的季槐的睡脸。
他趴在窗前,透过影影绰绰的竹帘,窥探着熟睡的季槐。
诚然,季槐落榜皆因小人使诈,可如果就这么大大咧咧的和季槐说了,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季槐无权无势,只是个落魄秀才,招惹上王庆坤这种人,本意是为了保护阿花,可如今却招小人陷害,祸及己身。
要是告诉了季槐落榜的真相……
以季槐的脾气,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林鹤钰借月光凝视着季槐恬淡安宁的睡颜,一缕缕柔软温情在他心间荡开,不知不觉间,一开始看不顺眼的季夫子,竟成了他心底不可轻易触碰的存在。
季槐不是他,他可以天不怕地不怕,那是因为他有个宰相爹,季槐什么都没有,还要小心翼翼的护着他和阿花。
他不能让季槐冒险,更不能把季槐牵扯进危险里来。
林鹤钰暗下决心,决定以自己的方式来为季槐讨回公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季槐就睡不着了,他撑起手臂,望着从窗外跳跃进来的熹微晨光发呆。
往日都成束的光,今日却多了一小片阴影。 ?
季槐定睛看去,干净无物的窗边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物件,他慢慢走去拿在手里,发现是个憨态可掬的泥娃娃。
不过没怎么干透,还软趴趴的。
模样倒是可爱,圆头圆脑圆肚子,一戳一个手指印。
季槐拿在手里摆弄着,往日沉闷的心情,今天也开朗了一点,他从窗子里探过身,迎着晨光看到了在院子里忙碌背书的林鹤钰。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这么自觉背上书了?”季槐扬起声音打趣他。
树下,少年人身子挺拔,宽腰阔腿,高高束起的头发随风飘摇,背光而立的人,像是被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灿烂无边。
季槐一时被晃的眼晕,他眨了眨眼,看着比自己高比自己壮的林鹤钰,好像很难再把他当成是个孩子了。
林鹤钰在这个年代,已经可以娶妻子,是个如假包换的壮年男子了。
只是这份欣赏还没维持多久,就破灭了……
“嘿,阿花,快看,我们的大懒虫老师起床了。”
林鹤钰一秒从严谨认真的学者姿态,瞬间变成了叽叽喳喳的小学。
阿花端着早饭从厨房里出来,闻言顿时‘咯咯咯’笑起来,清脆的少女音如手工制作的风铃,在寒意渐浓的早晨,唤醒一切沉睡的灵。
“吃饭啰——”
季槐佯作气,举起手里的娃娃作势要砸向林鹤钰。
林鹤钰怪叫一声,连忙阻止:“那可是我做了一晚上的。别扔,还没定型。”
季槐挑眉看着神情紧张的林鹤钰,把印上自己指纹的娃娃又轻轻放下,毒舌惯性开怼:“四肢发达怎么没进化进化双手?做这个东西也需要一晚上吗?”
平日里听到季槐怼他,林鹤钰必炸毛,今日却紧张兮兮的把娃娃从季槐手里拿走,小心翼翼的摆在了窗台继续晾晒着。
“我付出了心血的。”
温馨且充满活气息的早上在,在三人的打打闹闹中愉快度过,吃完的碗筷被堆在季槐手边,两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不明就里的季槐。
“?怎么了?”
“你洗碗。”
二人异口同声,默契的好似亲兄妹。
季槐傻眼了,他一向是能懒则懒,家务事他很少做,以前林鹤钰做饭林鹤钰洗碗,后来阿花来了就是阿花做饭林鹤钰洗碗,今日怎么就成了自己洗碗了?
“多活动活动没坏处。”
林鹤钰拉起季槐的手,把人推到了水槽处,他之前纵容着季槐犯懒,什么也不干,现在不行了,季槐好不容易愿意走出封闭了那么久的小屋,自然是要想着法的让他多动动,不要整日里沉浸在落榜的打击里。
林鹤钰不准备现在告诉季槐真相,他想等一切水落石出的时候再告诉他。
暴力但有效的念头在林鹤钰心里油然而。
他和季槐打了个招呼,独自一人来到了镇上王家门前。
王家不愧是当地最大的豪绅,就连大门都修的气派无比,完全不输京都里一些官员之家。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昭示着这家人刚有喜事。
果不其然,林鹤钰一打听就知道了,进士榜单贴出没多久,王庆坤就娶亲了,听说又是抢来的,娶亲那天新娘子的爹娘和新娘子哭的难舍难分,王庆坤嫌晦气,动手打了新娘子的爹,为了护住自己爹,新娘子迫不得已,才被这杀千刀的王庆坤强娶回了家。
林鹤钰越听拳头攥的越紧,他知道王庆坤是个混蛋人渣,没想到还有更可恶的在后面,一桩桩一件件恶事,都在一次次刷新林鹤钰对于恶的认知。
那天就该把这人打死,林鹤钰咬着牙暗诽。
怀揣着熊熊怒火,林鹤钰一直等在王家门口,不多时,便看见扬武扬威的王庆坤,从王宅走了出来。
毫不意外的,身后跟着一群家丁和谄媚的侍从。
林鹤钰才不怕王庆坤背后的势力,区区一个县令,还不足以动他宰相公子。
青树悄悄现身,似乎是明白了自家公子要做什么。
“少爷,当街打人不太好吧。我们……”青树自是不怕,他从小在宰相府长大,见惯了权力倾轧,小小县令的侄子,他可不会放在眼里。
林鹤钰咧嘴一笑,森白的牙齿闪着寒光:“咱们是遵守律法的好人,怎么会当街打人呢,我们该把他扭送到衙门去,看看他那个县令爷怎么判他。”
一阵阴恻恻的风从王庆坤耳边刮过,他不经意回头,却正好撞上一个沙包大的拳头。
“啊——”
一声惨叫撕裂长空,王庆坤身边围着的人立马动起来,只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手敏捷的青树全部撂倒在地。
王庆坤捂着脸趴在地上哀嚎,不可置信的看着背光站在自己面前的罗刹鬼—林鹤钰。
“又,又是你,小子。”
林鹤钰那一拳头可没留劲儿,十成十的力道砸在了王庆坤的脸上,皮开肉绽,青紫交加,牙齿都打落了好几颗,整个人如破布口袋一样在地上蠕动,哀嚎惨叫却激不起一点同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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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路边商贩早就躲起来了,一个个谨慎小心的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看到恶霸的惨相,胆子大的还捂着嘴笑了。
王庆坤一看到林鹤钰,就瑟瑟发抖,上次被揍的阴影还在,这次更是直接,这一拳绝对破相了。
“你,你给我,等,等着,我大,大伯……”
林鹤钰面无表情,黑黢黢的眼珠折射不进一点光亮,他上前一步,踩住王庆坤搭在地上的一只手一字一句道:“你对季槐做了什么,我很清楚,我还怕你不去衙门呢。”
在林鹤钰心里,庆国律法自是高于一切,他自小耳濡目染,循规蹈矩的遵守着这一切,在他的认知里,父亲是他的榜样,父亲是百官之首,更是天下官员的代表,一辈子刚正不阿的父亲,是天下官员的缩影。
那九品县令,自然不能徇私舞弊,包庇家人,视律法为无物。
林鹤钰拽起王庆坤的领子,把人拖在地上,慢慢朝着衙门的方向走去,青树跟在他身后,替他拦截下那些蠢蠢欲动还想上前的家丁打手。
很快,衙门近在咫尺。
林鹤钰把人扔在地上,拿起鼓槌,擂响了门口的登闻鼓。
不到片刻,一群官差便把林鹤钰和王庆坤带到了堂上。
王庆坤的大伯,也就是当地县令—王兴海,是个敦实的白胖汉子,浑浊的小眼睛微微眯着看向堂下的林鹤钰,眼珠一转又看到了痛苦呻吟的侄子。
“坤儿!”
王兴海大叫一声,连忙招呼人去请大夫:“快快,赶紧请最好的大夫,哎呦,我的坤儿,怎么被打成这样!”
庄严肃穆的公堂之上,顿时变得闹哄哄如菜市场,“明镜高悬”的匾额被掩映在密密匝匝的人群之后,林鹤钰看着这一切,怒不可遏。
“官老爷,我是来状告这恶人的,不是来看你们给人治伤的。”
林鹤钰在嘈杂的人群里,气运丹田,大喝出声。
刹那间,慌乱的人群安静了下来,就像集体被施了定身诀。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事王兴海,他一拍惊堂木,尖锐的嗓音响起:“我且问你这人是谁打的?”
“我打的。”林鹤钰不避不退,坦荡承认。
“既如此,你当街打人,还敢状告受害者,我看该把你下到大狱里来才是。”
“来人,给我把人下到大狱里,大刑伺候!”
林鹤钰丝毫不怕,他甩开擒拿压住他的官差,条理分明、字字清晰道:“我打人我有错,但我要状告的是王庆坤破坏科举,陷害考,贿赂考官,白纸黑字的律法写得清清楚楚,他竟还敢做这种事,京都里被砍头的徇私舞弊之人,血还没干呢!”
一言惊起千层浪,这罪名,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