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当场震住。
林鹤钰目光如炬,定定看着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下摇摇欲坠、脸色青白的县丞,王兴海。
“大,大胆。”王兴海手指哆嗦着,指向堂下无畏的林鹤钰。
林鹤钰神色不动,身躯如弓弦般绷直,目光如炬,毫不畏惧的看向当地父母官。
“王大人,这事,你是管还是不管。”
王兴海慑于林鹤钰的压迫力,很没气势的后退一步,随即反应过来,大喝着:“给我拿下,给我拿下,胆敢在公堂上胡言乱语。给我立马打入大牢!”
“我看谁敢。”
林鹤钰不动如松,他环视四周,一张张面目狰狞的脸在周围晃动,那颗坚定‘有法可依、公正严明’的公堂,竟像是菜市场一样吵闹。
他垂下眼眸,似是叹了口气,缓慢说道:“罔顾国法。”
王兴海一听这话,尖锐吼叫,像被踩中痛脚的猴子。
“在这公堂,在这槐阳县,我就是国,我就是法!”
狂妄自大的言论,脸林鹤钰都不敢再继续听下去,王兴海却还在自顾自的大放厥词。
“我有人证,敢动我,不日你就能在京城听到击鼓鸣冤的消息。看看是你砍我头快,还是我那手下的脚程快。”
“你——”王兴海后退一步,跌倒在太师椅里,震骇的看着堂下的少年。
他属实没想到,这人竟然有人证。
正当他奈何不得林鹤钰的时候,王庆坤身边的一个忠仆,在他的师爷耳边耳语几句,师爷便来到了王兴海身边。
简单几句,震怒的王兴海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只听他嘱咐几句,眉梢眼角蔓上了一层恶毒。
王兴海坦然地坐下,语气也没了一开始的急迫,他气定神闲的和林鹤钰耗着,既不说放人走,也不再说把人关到大牢里的话。
“既如此,那我们就先等着我那侄儿治好伤,在当庭对质吧,只听你一面之词,未免过于草率。”
对于王兴海突然软化的态度,林鹤钰摸不着头脑,但他细想,觉得此话有理便也安心的等着了。
不过多时,李村……莫名闯进了一群官兵。
他们蛮横的推开看热闹的人群,二话不说闯进了季槐的学堂。
与此同时,季槐正歪在躺椅里欣赏落叶,秋风萧瑟,吹的人心情实在不够畅快。
阿花伴着小板凳坐在一边,爱不释手的研读着季槐赠予她的书。
岁月静好间,闯入的蛮煞官兵,成了破坏此景的唯一败笔。
季槐眼睛‘倏’地瞪大,连忙站起来将阿花护在身后,厉声呵斥:“你们做什么?私闯民宅?”
带头的衙役眼神阴冷,根本不听季槐质问,直接挥手着人上前,将季槐押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又浩浩荡荡走,唯一阿花的哭喊和季槐的挣扎叫骂。
“你们抓我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季槐心里忐忑不安,他算是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被押着走,像是押罪犯,可他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
季槐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被带走,但他的力气也不足以抗衡这数个官兵,他只能忍气吞声,好言好语的询问那个带头的冷脸衙役。
“大哥,行行好,能否告知一下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的来抓我?”
冷脸杂役名唤王曲,他脸上表情复杂,敬佩与厌恶交替出现,让季槐摸不着头脑。
等了半晌,王曲才愤恨道:“我平最敬佩读书人,但你败坏读书人的风气,不配称为读书人。”
“我怎么……”
“当街抢亲,拐带女子,居心不良,色欲熏心,如何能为人师表!”
一字字一句句,都像是一记闷雷一样咋在他的头上,季槐愣在原地,却又被毫不客气的官差推搡着往前走。
他张了张嘴,苍白无比的辩解更像是秋风卷过的落叶,了过无痕。
“我没有……”
无人在意他的态度,无人倾听他的辩解,他与这秋风萧瑟的不开化社会,格格不入。
真正的惶恐开始在季槐心底滋,他头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权力产了碰撞,他触碰了这个世界的禁忌,也触到了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也许会死……
‘呼——’
冷风挂过季槐苍白的脸颊,没有穿厚衣服的季槐狠狠打了个哆嗦,沿街的村民冷眼看着他被带走,村头草垛旁的那颗槐树,颤颤巍巍的落下了最后一片带着棱角的叶子。
季槐目光悠远,看不到自己的来路去路。
他还没有安抚好阿花,还没来得及和林鹤钰说一声,他还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如果回不来……这两个可怜的娃怎么办?
刚走出学堂,李大娘拖着不便的腿脚冲了上来,拦住领头的官差,一个劲的求饶:“官老爷行行好,我们阿槐不是坏人啊,他没犯罪的啊。你们不能抓他。”
官兵不耐烦的推开哭哭啼啼的妇人,丝毫不管李大娘会摔倒。
“李大娘!”季槐大叫一声,试图停下去查看李大娘的状态,可官差完全不近人情,拖着他步不离开。
李圆圆哭哭咧咧的扶起自己的老娘,看着石头上留下的血迹,哭的更惨。
阿花追赶不上,一路小跑着追。
“阿花不要追了,和圆圆一起照顾李大娘,我很快就回来。”季槐大声嘱咐这,使劲往后扭头,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个孩子和李大娘。
一群官差脚程很快,只是苦了季槐一个四肢不勤的读书人,算是被他们强拖着来到了大牢。
不是电视剧,不是文字描述,季槐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看到了地牢是什么样子的。
阴森,冷暗,哀嚎,惨叫,凉涔涔的冷意能渗透进人的骨头缝里,季槐面上无常,可心里难免打怵。
他不会天真的相信清者自清,入了这地牢,他怕是出不去了。
封建社会本就是吃人的社会,纵有律法约束,也无人敢挑战皇权,君要臣死,臣还要谢主隆恩。
季槐被狠狠推进大牢里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
阴湿的地牢,和电视剧一样潮湿昏暗,不同的是,电视剧里的地牢还有个床,这里什么都没有,连稻草都没有,光秃秃,硬邦邦。
季槐衣着单薄,狭小窗口吹进来的冷风冻得他面目僵硬,浑身冷颤。
哗啦啦的铁链声将牢门锁死,他无力申辩,蜷缩在一角,脑子里回想着该如何为自己辩清白。
他就算死,也不能背着污名去死。
他从未对阿花有过非分之想,他只是想给愿意读书的女孩一个机会,他不后悔,他来到这个世界做的最伟大的事,就是把阿花从恶霸手里救下来教书习字。
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从季槐脑海里闪过,有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学,也有李村那些穿着朴素的农户之子。
每一张小脸上,都带着对知识的渴望。
也不知道这次死了,是不是就能穿越回去了……
季槐迷迷糊糊的想着,逐渐变得昏沉的大脑里,却突兀的闯进来一抹高大的身影。
像一座不可挪移的大山一样,挡住了所有的黑暗。
是林鹤钰。
季槐在绝望无助之际,想到的,是林鹤钰。
他抬起手,摸了摸戴在胸口的好运符,心里默念着林鹤钰的名字。
如果他就这么被冤死了,林小鸟怎么办?是会幸灾乐祸还是解脱高兴?还是会有一点点难过呢?
朝气蓬勃、肆意爽朗的笑容时时刻刻在季槐脑海里萦绕,他紧紧闭上眼,只希望自己不要牵连到林鹤钰。
而此时的公堂,早已乱成一锅粥。
“林鹤钰,你要造反吗,胆敢大闹公堂!”王兴海嘴角咧到极致,咆哮着。
林鹤钰像一头被完全激怒的小牛,四五个人都拉不住他,他赤红着双眼,愤怒道:“你抓了谁?你凭什么抓季槐!”
就在刚刚,医官来报,说王庆坤伤势太重,尤其是下/ti,很有可能以后都不能人--道,王兴海大怒,正好拿抓了季槐这件事来刺激林鹤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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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兴海嘴角勾起冰冷的笑,慢吞吞道:“季槐?你说那个当街强抢民女,殴打县令侄儿,败坏师德的好色之徒?他可不配为人师表。”
“你胡说!那都是谣言!”林鹤钰气的咬牙切齿,一拥而上数十个官差衙役将他牢牢压在地上,他仰着头,将王兴海那副可恶的面容映在眼里。
王兴海高高在上的坐在‘明镜高悬’下翘着二郎腿,十分自得的欣赏着林鹤钰的狼狈,他轻飘飘甩出一根筹子。
“先打二十大板,敢反抗,那就给牢里那位季夫子上个夹指之刑。听说读书人都很爱惜自己的手指,要是夹坏了,还能读书写字吗?”
王兴海假惺惺的跟站在一旁的师爷说话,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安静下来的林鹤钰。
“哎,你小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打!”
林鹤钰死死瞪着王兴海,众人将其按压在横凳上,厚重的板子不由分说的打在了他的腰背上。
一下,又一下。
林鹤钰一声未吭,死死将痛呼咽回自己的肚子里,整颗心都因状况不明的季槐而揪紧。
季槐,季槐……
饶是林鹤钰身强力壮,二十大板也让他一时间站不起来,他狼狈摔倒在地,心里都在担忧季槐。
可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憎恨。
如果不是自己疏忽,怎么可能害的季槐落到这种地步。
都怪自己太过于自信!
“把他扔出去,我看他还有什么招。”
王兴海背着手,志得意满的看了一眼林鹤钰,走了。
林鹤钰被越拖越远,直到被扔在大庭广众之下。
来时为了伸张正义,如今却被槐阳县的‘土皇帝’上了一课,林鹤钰痛的撕心裂肺,一只手狠狠砸在粗糙地面上。
他们怎么敢动季槐!
那可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