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季槐带着两个孩子,就这么在林府住下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林鹤钰,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季槐的院子催着他上早课,日日如此,比在李村的时候还要勤奋。反倒是季槐,开始不适应起来。
他初次来到李村,初次来到这个世界时,为了纠正林鹤钰这个皮猴子所制定的一系列‘学习法则’,如今却被林鹤钰说给了他父亲听,林相是有大智慧的人,听闻此法,当即觉得非常适合林鹤钰。
于是,在林相的授予下,林鹤钰依然遵循着那套‘学习法则’,甚至比季槐还要热情高涨。
从曾经的不愿意,到现在的主动为之,全是因为他央求着父亲,将季槐收为学,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季槐,诬陷构害的事更是看在林相学的面子上,不会有人敢做了。
林相也是在林鹤钰软磨硬泡下接受了这个只是秀才的学,只要林鹤钰愿意听他讲课,他不介意多加一个秀才,于是忙碌的林相在公务之余,日日都要亲自将季槐和林鹤钰叫到书房,亲自授予这个时代的理论和思想。
晨昏定省,日日不落。
每日布置得功课,林相都亲自审阅,林鹤钰写的依然狗屁不通,字里行间都是对学武和从军的向往,而季槐写的东西,反而让林相捉摸不透。
在季槐的文章里,通篇都是和这个朝代格格不入的思想,这要是落在圣人眼里,必是大逆不道。
可林相仔细阅读一番,却觉得季槐写的也没有那么离经叛道。
季槐字里行间,都是对于庆国教育体系的改革思路,甚至提出了自己的观点,还有未来能达到的效果。
字字珠玑,可谓是用心良苦。
林相暗暗将季槐的文章收起来,第二日的点评里,也只是把林鹤钰狗屁不通的文章批判一番。
而对于季槐,却也只是含糊其辞。
季槐敏感的察觉到了林相的态度。
他敢写这些东西,就是在试探林相的底线和态度,也是在试探这个朝代的可接受度。
可结果看来,季槐失望了。
他明白林鹤钰安排他父亲为他授课的良苦用心,有了林相的保媒拉纤,他往后的考学之路和仕途会轻松很多。
可这一番苦心,
经过王兴海王庆坤等人的诬陷后,季槐就对自己的教书育人方式产了一些怀疑,他开始迷茫,开始不解,开始自审,他这样做,在这个王朝到底是对还是错。
所有人都叫嚣着这是错的,季槐独自一人坚持这是对的,可逐渐的,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就连季槐自己也开始了质疑自己。
我难道真的是错的吗?
我真的不配当一个老师吗?
我真的不可以教导女孩子读书,这个世界真的不能做到人人平等读书吗?
季槐也只是肉体凡胎,强大自信的外在表现也只是他的伪装,而真实的他,懦弱又无助。
而季槐自我矛盾的这一系列反常,都被林鹤钰看在了眼里。
林鹤钰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傻大个,他有自己的见解和眼识。
虽然季槐总是骂他没有眼力见,可事情一旦牵扯到季槐,他那心思比谁都敏感。
住进林府半月后,夜深人静的时候,季槐一个人坐在院中凉亭里,厚厚大氅裹在他的身上,是林鹤钰送他的衣服。
这是庆国的冬天,季槐双手揣在衣袖里,仰着脸迎接了初雪。
古代的雪花,没有经过任何污染,扑簌簌大朵大朵坠落,洁白晶莹,落在季槐温热的脸上迅速化成一点水渍。
漫天大雪,如雾如织,纷纷扬扬,让人看不清。
季槐站在雪地里,第一次不可遏制的想家了。
他想他在二十一世纪的学们,还有六个月,这些孩子们就要高考了,也不知道复习的怎么样了。
他也想福利院的家人们了,阿姨们年纪大了,今年冬天会冷吗?她们能照顾好自己吗?
往年季槐都会在放寒假的时候回去福利院帮忙,知道孩子们写寒假作业,帮助阿姨们管理福利院,如今这一切好似都成了模糊的记忆,他才来到这个世界几个月?
五个月?还是六个月?
从盛夏到晚冬,竟如此之久了……
浓浓思家之情让季槐心里难过不已,他联想到如今的困势,一时之间迷茫不知所措。
他没有了目标,遗忘了理想,失去了斗志。
他看着自己因再也握不了粉笔而变得光滑无茧的修长手指,怔怔愣神。
“嘶——什——”
温热的硬物毫无防备的贴在了季槐的侧颊上,烫的他一哆嗦,季槐气的抬眸,就看到林鹤钰拿着一个酒壶,笑意盈盈的朝他晃了晃酒壶。
“尝尝?”林鹤钰手中的酒壶精美异常,壶中酒液晃荡发出轻微的撞壁声,他看着季槐轻笑:“今冬新雪热的梅花酒,独一份的酿造方式,在别的地方还喝不到呢。”
雪不知何时已铺了厚厚一层,不大的客院里,悬挂着几个灯笼,映衬着雪地,将小小院落里的二人照的清清楚楚。
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定季槐,大雪落在林鹤钰的发丝上,将他染成了白色。
季槐在那双专注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
小小的瞳仁李,只有他自己。
季槐也跟着笑了,思家愁绪随着林鹤钰的到来变得浅淡轻薄,他朝林鹤钰伸出手,想要接过其中一只酒杯。
可下一秒,季槐微凉的掌心里,就出现了一只带着人体温的大手。
“你是要牵我的手吗?”林鹤钰眨了眨眼,很认真的问道。
季槐嘴角微扬,狐狸眼微微眯起,却也没有拒绝林鹤钰牵手的动作,他说:“你牵着我的手,怎么喝酒?”
林鹤钰一听这话,立马喜笑颜开,他推推季槐,和他挤在了同一张凳子上,酒壶被他护在怀里,还热乎着。
空着的那只手,动作麻利的给两只酒杯倒满酒,林鹤钰拿起其中一只递给季槐,又拿起一只,挑眉看着眼前人。
张扬的少年在大雪中笑的恣肆洒脱,明媚皓齿的人儿比之雪景也不逊色分毫,林鹤钰举起酒杯,碰了碰季槐的杯子,轻声念诵:“第一杯,敬这美景。”
院子里种满梅花树,此时正当节,花开的正好,幽缈的香味淡淡飘在人的鼻尖,给这雪景增添了几分动的嗅觉体验。
季槐笑着,饮下了第一杯。
入口甘香,回味悠长,浓厚的梅香掩盖了热辣的酒味,很适合季槐这种不怎么饮酒的人,热乎乎的酒液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林鹤钰又斟满了第二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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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和季槐碰杯,口中念道:“第二杯,敬你我相遇。”
季槐还是一言未发,笑着饮下了第二杯酒。
第三杯酒,林鹤钰继续说道:“敬你愿意和我来到盛京。”
这一杯酒,季槐拿在手里,却没有喝。
林鹤钰也不催,默默仰头,饮下第三杯酒。
“鹤钰,”一片梅花裹着雪落在季槐的酒杯里,雪花迅速融化,他垂下眼眸,看着那片消逝的雪花和独自遗留下的梅花,问林鹤钰:“我来到这里,你高兴吗?”
林鹤钰倒酒的动作一顿,回答:“不高兴。”
这回答,有些出乎季槐意料,他转头看着林鹤钰,预期诧异:“你不高兴吗?”
林鹤钰摇头,他说:“我知道,是你不高兴,季槐。”
手中的酒杯早已变凉,季槐扯扯嘴角,也不意外林鹤钰能窥探到他的真实情绪,他把酒杯凑到嘴边,仰头喝下了这杯变冷的酒。
“我不是不高兴。”季槐环视四周,语气平静:“这里可以说是锦衣玉食,有人伺候,住的也是暖屋,吃的也是热饭,比在李村强太多了。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无非就是林相教授的那些东西,说的那些道理,在他听来,除了对封建底层人民的剥削之外,还有皇权至上、人人皆为圣人手下的蝼蚁。
那不是季槐从小学到大的东西,林相说的话,谈的道理,正在和季槐二十余年的三观进行对抗。
季槐自顾自的又倒了一杯酒送进嘴里,心中的苦闷,就算他和林鹤钰说,他也不会理解的,因为他从二十一世纪来,他不是这个朝代的人,怪力乱神的话说出来,他会被当成异类给打死的。
又一杯酒下肚,季槐再次想去摸酒壶,半途被林鹤钰截住,他抓着季槐的手放在自己胸前,眼神专注,深情且坚定。
“季槐,我心悦你。”
巨大的震颤伴随着林鹤钰的传遍季槐,他怔怔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大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鹤钰的告白来的太过突然,季槐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林鹤钰有些紧张的在等着季槐的回答,回应他的却是唇上一点温热。
季槐吻了他。
做不出更好回答的季槐,选择了用行动证明。
二人酒意正酣,雪花裹挟着梅香的暧昧氛围正好,林鹤钰眼中精光暗沉,像猎人逮住猎物,张嘴向季槐扑了过去。
浅啄变深吻。
彼此纠缠的身影,被大雪掩盖,只余一点朦胧模糊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