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风带着些许的凉意,齐怀瑾的身上却全部都是热汗。
看了一眼时间,他现在至少骑了快要有两个小时。
重要的事情不在这里,重要的是现在他的身边并没有闵旸,而且黄玉也在半个多小时之前就已经摘了下来,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居然一个奇怪的东西都没有看见。
这不对劲。
他是极阴之体,现在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人迹罕至的一条土路,周围全部都是阴森森的树,按理来说是滋养脏东西最好的地方。
没有黄玉没有闵旸,他就像是一块没有外面包装袋的美味食物,只要是方圆几里有任何的东西都会先来缠着他。
可一个都没有。
这一路实在是太安静了。
让齐怀瑾都觉得心惊的安静。
齐怀瑾甚至恶劣想过,要是自己现在在这里放声大叫遭遇了危险的话,闵旸会不会还藏在角落里对自己遭遇的一切熟视无睹?
好在这个想法刚出来一瞬间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又不是没有了闵旸就是要死要活的,他现在只是要知道闵旸到底是去哪里了。
是闵旸先来招惹他的,现在就因为一点小小的家庭阻力难道就要放弃?
心里憋着一股气,齐怀瑾又骑了好一会儿才看见路上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是两张已经被雨水浸透的纸,看起来应该就是昨天留下的。
距离有点太远,齐怀瑾看的不是很清晰。
昨天才下过大雨,土路泥泞不堪,现在车轮上也有了不少的泥土填在了轮胎的花纹之中,有些打滑。
慢慢踩着踏板靠近那几张纸之后,齐怀瑾背后忽然窜起来一股冷意。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花花绿绿的纸他以前是看到过的。
在那些混乱的梦里,在齐章背着自己去寻找救命法子的路上。
那和他们作揖的金童玉女身上就是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
这是金童玉女留下来的残骸?
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因为闵旸把它们抛弃了?
不可能。
那为什么金童玉女的残骸会在这里?
齐怀瑾百思不得其解,强行把最坏的那个猜测结果压在心底,闭了闭眼。
金童玉女是纸人,所以才不能沾水,齐怀瑾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又往前骑行了差不多几百米,齐怀瑾再次看见了金童玉女的另外一部分残骸。
那是玉女的脑袋。
纸人脑袋在滚落下来的时候正好滚落到树下,所以还没有被完全淋湿,只不过是她身边金童的脑袋早就成为了一张薄薄的纸片,脸上所有墨水和胭脂画出来的五官都被洇湿,显得狼狈又模糊。
玉女的脑袋紧闭着双眼,大部分都被雨水打湿。
齐怀瑾跳下车,几步跑过去,捧起玉女的脑袋:“玉女?还活着吗?”
或许是齐怀瑾摇晃的这几下有了效果,他很快就看到玉女睁开了眼睛。
玉女的眼睛也被雨水打湿了,看着齐怀瑾有点模糊,她的嘴巴部分也已经完全湿透。
齐怀瑾早在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准备了不少的东西,为了避免自己遇到危险还买了红笔打算替代一下朱砂笔,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齐怀瑾抱着玉女的脑袋蹲在树下,用红笔仔仔细细把玉女的嘴唇形状勾勒出来。
到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玉女张开嘴开始说话了:“小主人。”
红笔的效果总归还是没有朱砂笔那么好,玉女的声音显得尖锐又沙哑,听得人直皱眉头。
齐怀瑾没有听明白玉女喊的是什么,索性也不再纠结,立刻问道:“闵旸呢?”
玉女沉默了几秒,随后那双漆黑被晕染开的双眼就直勾勾看向了齐怀瑾:“主人已经身陨魂消了。”
短短几个字和一把重锤一样砸得齐怀瑾头昏脑涨,他抓着玉女脑袋的手不自觉用力,直到感觉到已经触碰到里面支撑着脑袋的竹条这才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小主人,是主人把我留在这里的。”玉女的眼睛还是无神,可齐怀瑾却总觉得自己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悲伤,“主人说如果您要来找他的话就一定会经过这里,所以让我留在这里给您回话。”
“如果您再来晚一点的话或许我也彻底消失了。”
“主人说,他是一个孤魂野鬼,是没有未来的死人。而小主人还有无数的未来和光辉的前路……”
“放屁!”齐怀瑾直接抓着玉女的脑袋走回车边,把玉女的脑袋放在车篮子里,随后继续往前骑去,“你给我好好看着,我们还有没有未来!”
闵旸明明那么了解他,知道他一定会来,不然的话没有必要这么多此一举留下玉女在这里等待。
也就是因为这样,齐怀瑾才更是不甘。
闵旸到底是要做什么,明明知道自己会生气,却一边做得十分妥帖,一边不敢和自己见面。
玉女转不过脑袋,她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响亮一点:“小主人,现在已经晚了,什么都晚了,快点回去吧!”
“我告诉你,我不回去。”齐怀瑾没有停下车,反而速度更快。
车子轻微的颠簸带着玉女的脑袋都在车篮子里左摇右晃,她轻声叹气:“来不及了。”
齐怀瑾抿唇不说话,一片寂静之中只有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和玉女时不时开口劝说的声音。
又是过了快一个小时,齐怀瑾满身大汗停下来喝水,手指有些哆嗦,居然一时之间没有抓住手里的水瓶,砸到了车前框里。
前面还有玉女的纸人脑袋,齐怀瑾忙不迭捡起自己的水瓶。
可还是晚了。
玉女的脑袋原本就因为昨晚的大雨而垮塌下去,这一点水也就彻底浇灭了她身上最后的那一口灵气。
脑袋开始变得越来越瘪,齐怀瑾慌乱抓着她的脑袋,从包里翻出不少今天从纸扎店里买来的黄纸,想给玉女修补脑袋。
玉女叹气:“小主人,一切都已经晚了,你明明知道,不是吗?”
其实就算没有这一瓶水,玉女也坚持不住了。
她的脑袋随着时间而变得越来越没有原本的形状,最多还有十几分钟就会彻底成为平常的纸。
齐怀瑾往她的脑袋上贴着黄纸,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嘴里有些语无伦次道着歉:“抱歉,抱歉。”
“小主人,我很庆幸我还完成了我消散之前主人的愿望。”玉女的声音在这个时候竟意外清晰了不少,“不过时间就已经是到此为止了,小主人,你心里也很清楚,回去吧,现在的时间实在是太晚了。”
月亮都已经挂上梢头,这一片寂静之中谁也不知道藏着怎么样的危险。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危险?
这边已经接近深山老林,林子里很有可能藏着没办法预见的各种危险,或许是人,或许是兽,或许是鬼。
就算是有着自行车,齐怀瑾现在的体力消耗也实在是太大,没办法继续保持着最开始的速度。
不甘心。
玉女的眼睛开始逐渐变成晕染开的小黑点,嘴唇上齐怀瑾补上的红色也迅速消退。
她的声音变得虚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们亲眼看着长大的小主人,现在已经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啊。”
在那些齐怀瑾到现在都不曾触及到的梦境之中,他们曾经出现过很多次。
他们没有生命,只是带着闵旸给他们的一口清气存活于世。
他们有个主人,也有个小主人。
小主人最开始的时候和他们差不多高,差不多大。
分别许多年、对他们来说不过也就是眨眼瞬间,恍惚一瞬过去之后,小主人已经成长了许多。
玉女的眼中忽然流出两行泪水。
那泪水没有落到齐怀瑾手里,很快就被呼啸而起的风刮走了。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
薄薄的纸片落在齐怀瑾的手里,就连里面支撑着脑袋的竹条都节节寸断。
他现在唯一一个和是闵旸留下来的和他有关的东西,就只剩下了包里那块和之前别无二致的黄玉了。
他们这一世的再度相遇从一块黄玉开始,又到一块黄玉结束。
齐怀瑾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往那边走。
是要继续往前走去寻找闵旸,还是就此回去?
一时之间,心悸袭来,齐怀瑾的眼前开始炸开一阵一阵雪花一般的光斑。
差点摔倒在地的时候,身后有个人接住了他。
心里的欣喜出现了一瞬间,又迅速被理智熄灭。
不是闵旸。
他身上没有带着闵旸那和自己同款的洗衣液的味道,闻起来更像是檀香,是木常。
齐怀瑾站稳身子,低声道谢之后转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木常。
“你一直都在跟着我?”
声音有些沉闷,齐怀瑾清了清嗓子,总觉得喉咙里似乎卡了一口憋闷的血。
木常依然撑着伞,在这漆黑的夜里看起来格外阴沉。
木常说:“嗯。”
毕竟这深山老林一般的地方早就出现了不少吃过人的东西,要是真的放任齐怀瑾一个人在这里面走的话,万一出了点事情他也不好交代。
齐怀瑾嗤笑,他看着木常那似乎永远都没有什么波动的脸:“按理来说你和我说之间也不存在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帮我?现在不说什么没有因果了?”
木常看着色厉内荏并且已经快要完全掏空力气的齐怀瑾,摇摇头:“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因果。”
齐怀瑾皱眉:“什么?”
“我亲手让闵旸走的。”木常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像。
那是一段偷偷录下的录像。
瓢泼大雨之中,闵旸沉默走在这条小路上,他身边站着的金童玉女身上因为被大雨淋湿所以塌陷下去,但是看着状态还算是不错。
走到一棵大树身边的时候,闵旸忽然蹲下身,他柔情抚摸着金童玉女的脑袋说着什么。
金童玉女看着他半晌,随后弯腰作揖,依依不舍走到了那颗大树边。
这是齐怀瑾第一次这么讨厌大雨天。
下雨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他完全听不到闵旸到底是和金童玉女说了什么。
那棵树他很眼熟,就是刚才他捡到玉女脑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