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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称臣第103章 辋川裴氏,回来了
86 段

第103章 辋川裴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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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筵第一日傍晚,夕阳斜照,前去接人的马车都空着回来,太监由禁军护送,骑马在皇城中穿梭,没多久各重臣府邸便收到旨意。

“北鞣犯境,金梁空虚,吾担心有宵小逆党作乱,祸及重臣家眷,扰乱朝堂,特赐三品以上重臣子女家眷迁居东西两所居住,由禁军护持,吃穿用度皆由皇庭供应,各位大人专心朝政,吾挂家人。此大宗危难之际,朝堂之内君臣一体,上下一心,共进同退。”

“这是什么意思!”大理寺卿抑制不住的愤怒,不顾礼仪站起来厉声质问,“这不是在威胁我们吗!”

传旨太监端着圣旨,并不理会他的嘶吼,声调幽幽继续道:“南凉地处荒凉,素乏礼仪,假借求亲之名,怀觊觎之心,蒙蔽朝臣,妄图染指我朝宗室贵女,实属僭越无度,不知尊卑。今昭武长公主高阳侯兼崇威将军唐锦瑟,忠君体国,慷慨请缨,愿提兵远赴南州,以御外敌,以雪此侮。”

圣旨如两道惊雷在金梁上空炸开,与南凉拉着许久的局势终于崩了,监国大人要打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由长公主去打!

崔元箴是躺着领的圣旨,听完后久病的脸上突然红光满面,坐起身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一夜,金梁的高门大户注定夜不能寐。

祝宥怕生出什么事端,自旨意下达便守在乾清宫内,直到入夜。

“没人敢来闯宫。”裴闵收拾了桌案上的笔墨,将最后的折子批完,说:“南凉使者已经回去了,明日大军开拔,我便跟着南下,此后大宗朝堂就要靠你了。要不要我把乾清宫借给你住?”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祝宥心中忧虑与不知所措参半,来回踱步。

“谏之兄长担心自己守不好这朝堂?”裴闵问。

祝宥没想到他一眼就点破自己,驻足叹息:“我……”

“我资历太浅,又没有手腕,朝堂里的这些人都是豺狼虎豹,我怕镇不住他们。”

他又不能真的将那些官眷凑一块都杀了。

“我本来也没想靠你镇住。”裴闵轻描淡写。

“什么意思?”祝宥惊诧回头,难道此时还有转机?

“如今这朝堂,需要一个出身四姓,声望鼎盛的真正名门望族才能镇住,此人要不畏生死,刚正不阿,名满天下。”

“你说的这个人……”祝宥停顿了下,不确定的问:“是老师?”

萧氏之下,最鼎盛的四姓便是辋川裴氏、于阳宁氏、陈郡谢氏、兰陵崔氏,正是当年金梁四杰所出身的家族。

可裴家如今只剩裴闵一人,祖荫凋敝。

于阳宁氏这一代唯宁公一人以刚正品行名声在外,可当年他为替裴将军伸冤,被贬南州,发誓此生不入金梁。

而谢氏的谢公,当年也因护送被贬的裴老先生前往梅州,被家族断腿除名,不知所踪。

如今在金梁的只有兰陵崔氏的老师了。

可——

祝宥为难道:“老师久病缠身,恐无力再支撑朝堂。”

“我已经去信给宁公了。”裴闵说:“此城危急存亡,他答应替我回来稳住金梁朝堂,直到大军凯旋。”

“你——”祝宥瞬间说不出话,怔愣盯了裴闵良久,又明白过来。

是啊,凭金梁四杰当年的情谊,辋川裴氏唯一的遗孤去信相求,又是为大宗国事。

宁公只要有一息尚存,都会想回来看看。

“你什么时候去的信?”

裴闵说:“萧律铭走那日,八百里加急,锦衣卫指挥使李鹗亲自带人去接,今夜前锋传信,已到金梁城外二十里,明早你同我还有百官一起,出城相迎。”

祝宥神情复杂又动容,没想到裴闵算尽至此,迟疑了瞬道:“好。”

若有宁公在,朝堂定可安。

只是老师那里……

当年宁公是被他贬谪出京,不少清流都因他获罪,此次宁公归来,不知是喜是忧。

晨阳初生,裴闵身着朝服和祝宥一起站在门口,寒风微起,衣袂飘飘,祝宥给他将狐裘披在身上,裴闵不肯,觉不恭敬,祝宥说:“你若在此病倒,还如何南下?”

裴闵没有再拒,咳嗽了几声沉默着披下。

他的身后是迎列的百官,再两侧是礼乐仪仗和大象,这是迎凯旋将军和尊贵的外国使臣才有的礼节。

昨夜那道旨意闹得沸沸扬扬,但今晨竟没有一人敢造次。

宁成行品行刚直,为世人所服。

十年前,天子震怒降罪裴家,整个朝堂噤若寒蝉,只有宁成行不畏皇权,三次上书御前三次被扫落在地,顶着天威替裴氏求情,从金梁至南州三万里,是他为辋川一族伸冤的决心。

当年那“三奏”的事迹传遍天下,至今没有一人敢说他品行有瑕。

马蹄声哒哒传来,穿着浅紫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单骑奔来,大声呼道:“宁公来了,宁公来了。”

裴闵赶紧摘下狐裘递给长喜和祝宥并肩眺望远处,不多时,进城的官路上出现道挺拔的人影——是宁成行。

他弃马下轿,平步往城门口走来,晨阳将影子拉的很长,裴闵先一步向前迎去。

宁成行比记忆中苍老许多,两鬓斑白胡须飘然,一身粗布长衫,脸上皱纹沟壑,那股深沉与严厉的气质因时间累积像陈年烈酒,愈发浓厚。

他身边跟着一个管家,身后左右是牵马的锦衣卫,李鹗在前,再往后有一辆牛车,里边竟拉着口崭新的漆木棺材。

棺木显眼醒目,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裴闵眸光颤动,心中突然生出浓烈愧疚——扶棺而归,是宁成行给金梁朝堂的震慑,也是信守与自己承诺的决心。

当年他因为自己的父亲被贬南州三万里,如今又因自己,破了誓言,七十高龄奔波万里扶棺而归。

裴闵撒开衣摆跪地,朝着那道身影重重磕头,发着颤高声道:“晚辈裴元濯恭迎宁公回家。”

这一拜,没有起身。

宁成行一路走来,没有丝毫目光分给他身后的礼乐仪仗和文武百官,阔别多年,他在意的只有跪在地上这人。

他在裴闵身前驻足,弯腰去扶,“你起来。”

他盯着裴闵后脑,动情地说:“你起来让我看看你。”

裴闵搭着他手起身,持弟子之礼恭敬又一点点抬头,不敢将目光落在鼻尖以上,低垂双眸。

宁成行抓着他双臂仔细端详,眼眶无声息红了,仰天大呼:“苍天有眼啊——”

他一把将裴闵拥入怀中,瞬间老泪纵横,“收到信时我还不敢相信,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煜儿,你是怎么活过来的,这么多年,为何不给我去信一封,叫我好生难受。”

“对不起,宁叔。”裴闵眼梢泛红,从他怀中退出后撤半步,再次要跪:“元濯不孝。”

宁成行拉住他,拭干眼泪,笑着说:“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也算是保住了大哥的一点血脉。”

裴闵同他一起转过身,目光往跪在地上的祝宥投去,宁成行随他一同望过去,双手搀扶。

“快起来吧,你是哪家的孩子?”

他见祝宥的第一眼还算不错,这孩子身姿端正又有君子之风,不似金梁官场那些庸人。

祝宥站起来,拱手拜道:“晚辈滁东祝氏,祝谏之。”

宁成行眯起苍老眼角,缓慢收回手,静默片刻,说:“你是那个人的弟子。”

祝宥感觉到方才还慈爱目光一点点变冷,恭敬回:“家师崔元箴。”

宁成行冷哼了声,携裴闵向前走,“你是他的弟子,用不着拜我。”

裴闵回头,悄悄朝他招手示意跟来,祝宥倒抽了口凉气,心说这宁公的脾气果然名不虚传,硬着头皮跟上去。

百官拱手拜迎,礼乐声起,宁成行目不斜视,腰背笔直入了城。

百官散去,裴闵将人领进乾清宫,祝宥也跟着进去,长喜搬来凳子,宁成行认出他身上的袍服是司礼监首席大太监,稍感诧异,提衣坐下问裴闵:“信中不能详尽,你如何成了监国?”

“此事,说来话长。”裴闵简短地将眼下形势同他说了说,也说明了自己即将挥师南下的决心。

宁成行沉默听完,倒没有像祝宥那般着急劝他,捋着胡子沉思,并未劝阻但也未曾应答。

祝宥知道对方并不喜自己,但事急从权,他总要面对,上前一步主动道:“宁公,元濯走后,晚辈无法胜任这新朝新法,为了大宗江山社稷,只能委屈您……”

宁成行侧目觑他,“你不用学你老师,戴高帽来压我。”

祝宥赶忙低头拜,“晚辈不敢!”

裴闵喉结滚动,正要帮祝宥说话,宁成行道:“你来同我说。”

裴闵拱手,“变法和新政已传行下去,只是还在金梁附近,偏远州县尚未传达,其中详尽,还得谏之兄长与您商谈。”

祝宥赶忙去御案上搬了裴闵修缮好的《变法论》双手捧来给他看。

宁成行拿着《变法论》,问裴闵:“这南州你真的非去不可?”

裴闵回:“势在必得。”

“我明白了。”宁成行吐出口气,低头将《变法论》看完,点头唏嘘,“这事你做得确实大胆,就算你父亲还在,都要说你莽撞,不成事便成仁,你确实很会用人,看来我这口棺材,是带对了。”

裴闵:“宁公……”

“你安心去吧。”宁成行望向他,虽只有几眼,但他也初见其中端倪,“你尚且能做到如此地步,我又怎能畏惧生死姑息此身,金梁这摊子我替你接着。”

他的神情柔和,抬起手轻轻落在裴闵肩上,望着那双熟悉的眉眼,仿佛洞穿时间与故人再见。

“你真是个极好的孩子啊,大宗何其有幸,竟然有你。”

“当年你的祖父以文臣之身行武将之职,力退南凉十万大军,夺了他们的神器。南州是你祖父退敌之地,裴家掌着礼刀,南凉便是你的家臣。臣子犯上,其罪当诛。去吧,便叫他们知道,辋川裴氏一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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