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雷试图观察他的表情,也观察不出个所以然。
安静有点让人焦虑。于是阿雷主动询问:“既然是私下谈话,我想问点可能会敏感的东西可以吗……”
堇青说:“你在地下城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问吧。”
“海神岛为什么特别排斥死灵法术呢?当然,陆地诸国也很提防这些,对死灵学派的具体操作也设立了一些禁忌,但学派本身是可以合法存在的。”
堇青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你见过巫妖吗?”
“没有。”阿雷实话实说。
堇青又问:“那你见过被死灵法术唤起的骷髅吗?”
“也没有。”据说很多古代遗迹里有这种东西,但阿雷缺乏户外探索经验。
“那你见过人类的尸体吗?”
这次阿雷点头了。
其实他见过的也不多,上次见的正是导师的遗容。
堇青说:“人类活着的时候长相各异,有胖有瘦,死后尸体如果被唤起为不死生物,样貌会和生前截然不同。即使你不懂魔法,也很容易看出一个人类是活的还是死灵。”
“嗯,的确是这样的。”阿雷说。
“但精灵和人类不太一样,”堇青说,“如你所见,精灵衰老的方式和人类不同。我们成年后几乎不会再有圆润的体态,老年后一直维持壮年期的外貌,但会在这个阶段外貌的基础上越来越消瘦,肉越来越薄,皮肤越来越没有血色……只要寿命够长,最后所有年迈精灵都会变得很像不死生物——就像你们人类恐怖故事里的长着头发穿着白衣的干尸,或者古代遗迹里那种残破但勇猛的骷髅兵。假如我这个老精灵先变成那样,然后死了……”
听到这话,阿雷赶紧阻止:“您别说这种话啊!太难听了!”
堇青哭笑不得:“你这孩子!和死灵师交手都不怕,怎么还怕我说几句死死死的?”
阿雷也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至少这不是法师该有的心态。
“噢……抱歉打断您。”他尴尬地摇摇头。
于是堇青继续描述:“假如我死了,然后马上被一个死灵师夺去尸体;或者假如我自己就是死灵师,把自己转化成了巫妖……喏,我变成不死生物了,可是我的外观并不会有太明显的变化,我和活着的时候几乎没区别——仍然是只有一层皮的苍白骷髅。”
阿雷似乎稍微明白了什么,眼神动了动。
“当然,这只是精灵年老自然死亡的情况,”堇青说,“如果幼年精灵意外死亡,尸体和生前的状态还是会有一些区别的。问题是,在没有战争的这三百年里,无论是陆地诸国还是海神岛,死者大多数都是自然死亡的吧……大多数家庭一辈子也遇不到谋杀或意外,但几乎每个家庭都会面对病患或老者的临终。对我们来说,不死生物的模样与亲人活着的模样竟如此接近,除非用法术侦测,只看外观则生死难辨,这种感觉……”
堇青停下来,摇头叹气。
阿雷认真听着,豁然大悟。
外貌生理有区别,思维方式和形成的文化就有区别。
比起人类,精灵以肉眼观察更难分清“死者”和“老者”,所以精灵对不死生物更加忌惮,对操纵亡灵的行为更加排斥。
堇青又问:“据我所知,人类有定期回访先人墓地的习惯,没错吧?”
“是的,我们有这种习惯。”阿雷说。
堇青指的就是“扫墓”,精灵没有这个文化,他就一时想不起专有名词。
“我们就完全没有这种行为,”堇青说,“长久以来,我们形成的文化是尊重遗体,同时也严格地隔绝遗体,不让与‘死亡’相关的任何元素出现在生活中。别说搞死灵法术了,哪怕你无缘无故跑到墓葬区瞎溜达,或者把骨架之类的元素用在饰品和绘画中,在精灵看来就已经是极为叛逆的行为了。”
“我懂了,”阿雷说,“堇青大师,那……海神岛会如何处置涉及死灵法术的人员?听说现在不会杀掉死灵师了,那……是把他们驱逐出去吗?”
堇青摇摇头:“驱逐?没有这种规矩。你怎么会联想到驱逐?”
“因为我听说很久以前也出现过一个死灵师,他就被赶出去了……”
堇青说:“哦,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了。这也是夏沙林告诉你的吧?你理解错啦,那位法师不是被赶出去的,是海神岛要抓他,但没有抓住,他逃出去了。”
阿雷问:“如果抓住了死灵师,会判多久的刑期?”
问归问,其实阿雷已经能想象到会怎样了:既然没有死刑,那估计就是关在地牢之类的吧?人类也会这样对待重罪者。
“刑期?其实不至于,”堇青答道,“如果他没有造成任何伤亡,只是因为研究禁忌法术而被抓捕,那他就不用服刑。他可以回自己家,可以继续正常生活。但执法人员会没收、销毁他家里所有和施法相关的物品,他会被登记在一份黑名单上,终身禁止离岛。”
“怎么是这样……”阿雷惊叹。
堇青笑道:“你这反应我没看懂。你是觉得太温和了,还是太严格了?”
“这……”
阿雷犹豫了一下,说:“听到不用服刑我还觉得挺好的,挺开明的;听到要没收施法物品,还禁止离岛,我又觉得太严格了……但是仔细一想,之所以我会觉得严格,可能是因为我自己也身为法师,我的观念自然带有偏向性。对海神岛的普通居民来说,这么做已经算相当温和了吧……”
正是如此。
海神岛禁止死灵学派,港口肯定会检查贸易物品,不允许涉及死灵学派的物品、材料、书籍等入境。
在这基础上,如果死灵师拥有的施法物品都被没收,再被终身禁止离岛,就等于断绝了他谋求更多知识的途径。
他再也不能做死灵师。再也不能研究学派相关内容。
对于普通精灵来说,这个惩罚相当温和。
不惩罚“他的身体”,只惩罚“他的法术”——让他不能再当死灵师就行了。
可是对法师来说,如果这辈子再也不能研究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学派……
有多痛苦,有多可悲……或许只有同为法师的人才能理解。
而且这种“理解”很难向别人解释。
别人只会觉得:都对你如此宽容了,都允许你回家过普通日子了,你们这些法师还要矫情?
左思右想,阿雷更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果然应该为那个——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又忘了,算了,忘就忘吧,不重要——果然应该为那个脱毛犯隐瞒死灵师身份。
阿雷深吸一口气,望向堇青:“大师,很抱歉,我的想法和做法可能太傲慢了,但我还是想……”
堇青打断他的话:“傲慢?你怎么傲慢了?”
阿雷说:“隐瞒那个精灵的死灵师身份,完全是基于我个人的价值观。我来自陆地国家,又身为人类法师,我显然不够尊重海神岛的传统,也没有真正去理解您这样的精灵法师……”
“还行吧,”堇青一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也谈不上很傲慢,我见过的大多数法师比你傲慢得多。”
“呃,总之,关于这件事……我想的是……”
阿雷刚才嘴巴很利索,现在却欲言又止。
很显然,他不是真心想批评自己傲慢,而是想说出一些可能更傲慢的请求。
堇青当然能看出来。
老精灵暂不作声,扒拉了几下盘子里的点心,挑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堇青边吃边说:“你刚才说,你没有真正理解我这样的精灵法师?别的法师先不论,只说我自己啊——我觉得,你还挺理解我的。”
“是吗……”阿雷焦虑地抓了抓头发。他的腹稿还没打完。
“是呀,你很理解我,”老精灵展眉一笑,“得知夏沙林的情况后,我本来想亲自过去一趟的,只可惜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了传送术,到了地方就会昏过去……结果,我根本不用去,不需要我去做什么。法师阿雷,你已经做了我想做的事,而且做得很好。”
阿雷愣了好一会儿,才真正听明白堇青的话。
“大师!”他睁大了眼睛,“那您的意思是……”
老精灵正好吃完手里的点心。
他细瘦的手指抹了下碎渣,顺便停留在唇边,竖起来,噘嘴“嘘”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堇青说,“几百年内,陆地诸国的风俗在不停变化,海神岛也不例外,只是变化的快慢各有差别。既然时异事殊,我们做点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又有什么关系呢?”
“太好了,”阿雷连坐姿都放松了不少,“唉,我真是的……果然我还是不够理解您,竟然还为怎么说服您而发愁呢……现在一想,我把您看得太简单了,您当然不是那种老顽固类型啦,毕竟您自己也不怎么老实,您干过的离谱事肯定比我知道的还多。”
堇青抿了抿嘴,摇头叹气。
唉,这个小法师……有时候很贴心,有时候说话莫名难听,社交能力飘忽不定,时好时坏……
“你聊累了没?”堇青把点心盘子朝阿雷推了推,“喝口茶吃块点心吧,赶紧堵上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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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两人又聊了一下午。
渐渐阳光变弱,花园里有点阴冷了,侍从过来劝堇青回屋。
“那就这样吧。你该走了,马车在门口等你,”堇青对阿雷说,“按照礼节我该问你要不要留下用晚餐,但我建议你回参事官邸去吃。这里只有老人餐和侍从们的日常工作餐,如果让人给你单做一顿还怪麻烦的,你还是回去吃吧,他们那边吃得更好。”
如此直白,想必很不符合社交礼仪,但阿雷当然不介意。法师沟通就该这样。
阿雷准备离开前,堇青又叫住他:“对了,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提一下。关于你的搭档……”
精灵指的当然是玛斯塔尔。
在地下城里,堇青已经看出了玛斯塔尔的种族。
此时有侍从在场,所以堇青没有说得太明白。
他对阿雷叮嘱道:“我在其他法术上的见识或许高于你,但关于那位先生,我对他的了解肯定不如你多。其实我不该多说什么的……唉,你就当我是年纪大了爱瞎操心吧,我还是得说出来——阿雷,你记住,就算有契约的束缚,你也不要过于信任书面条款,凡事务必多加小心,面对那位先生,该合作的可以合作,该防备的也要时刻防备。”
堇青说得如此严肃,搞得阿雷有些恍惚。
堇青虽然不搞异界学,但他肯定明白召唤恶魔是大概怎么回事。
所以他担心阿雷,提醒阿雷注意契约条款,别被恶魔骗了。
阿雷心想:我不会被契约欺骗的,因为我才不是您想象中的那么蠢……
而是……比您想的还要蠢……
哪有什么契约束缚啊,哪有书面条款啊……
我们根本没签……
恶魔没必要欺骗我,因为我对他毫无约束力。
他想干什么都可以,我完全控制不了;他到现在还没干什么太浓烈的坏事,单纯是因为他乐意。
阿雷当然不能说出来。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确实如此,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堇青点点头:“嗯,我相信你。阿雷,我很高兴多了你这么个朋友,以后如果你遇到困难,随时可以给我发通讯符文,或者回来找我也行。只要我没死,只要在我能力之内,我一定尽量帮你。”
这话不是客气,确实是真诚的,但其中还隐藏了其他含义——是堇青可能不好意思直说的含义。
阿雷从小就和老年法师相处,所以他一下就听懂了。
阿雷说:“那太好啦。但如果我没遇到什么困难,只是想回来找您闲聊……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堇青的眼神更明亮了。
“到时候您别嫌我烦。”
老精灵更加喜笑颜开:“如果我没时间就不理你,理你了就说明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