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什么难记的事,身为法师怎么可能连一个短短的发音都记不住。都是因为海神岛这个地方太复杂了,脑子里涌进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不那么重要的信息就会被排斥出去。
又过了一天,对脱毛犯人的惩戒方案定下来了。
“霍顿大师”携助手来到参事办公室。参事大人刚在惩戒令文件上签了名,南星把文件拿给两位贵客过目。
文件上有犯人的名字。哦对,他叫夏沙林……这次阿雷终于记住了。
对夏沙林的处罚是这样的:
第一,按照相关管理规定,即日起,迎宾车队将夏沙林辞退。
第二,夏沙林要对每一位受害者道歉,写下反省书,每一封反省书的内容都要对应一位受害者,不得重复誊抄。
第三,每个受害者都可以单独对夏沙林提起诉讼,例如主张精神赔偿等。是否继续追究取决于他们个人,如果追究,将来每案分别处理。
第四,夏沙林要为海神岛提供义务服务,暂定期限为一年。一年后,根据他的表现决定服务期是否延长。因为他在半年内陆续作案,所以义务服务期限是“半年”的翻倍。
第五,义务服务的内容为:他要在银雨城的指定场所内随时待命,为有需求的客人提供剪发、剃须、除毛、皮肤护理等服务……
“等等,什么东西?”阿雷表情一抽,“你们是惩罚他还是奖励他?”
“有哪里不好吗?”参事双手交叉撑着下颚,一脸天真烂漫。
“就是第五条……”
“哦这一条啊,”参事说,“昨天我们进一步审讯他的时候,发现他不仅擅长脱毛,甚至还会理发。”
“不是,这不是重点……”阿雷一手扶额。
玛斯塔尔坐在旁边,伸手戳戳阿雷。
阿雷侧头看他时,他却转身背对阿雷。
起初阿雷没明白什么意思,仔细再看两眼,才发现玛斯塔尔的头发有点不一样了……
玛斯塔尔的红色长发束在脑后,由于头发浓密,之前一直是红瀑布般的形态。
现在它们变短了一点,只有一点点,短了有个两三指宽吧……
最明显的变化是发尾形状,它不再是膨胀的瀑布状,而是在末梢处汇成锥形,线条轻盈又流畅。
“他剪的?”阿雷一边惊讶,一边忍不住伸手稍微摸了一下。
玛斯塔尔不仅修剪了发梢,还做了保养,头发滑得像绸缎。
玛斯塔尔说:“我不想弄太短,所以剪完不怎么明显。你看南星。”
南星站在参事身边,很配合地转头给阿雷看。他原本长发及腰,现在修到了肩膀以下,看起来非常利落,发质也明显好了很多。
南星解释道:“说实话我和别的精灵比起来个子有点矮,头发太长了挺麻烦的,也不太适合我。”
阿雷满头雾水:“我还是没明白,你们在展示什么?难道以前不能剪吗?为什么非要脱毛犯给剪头发?”
南星说:“像我之前那种长发也可以自己剪,但想剪得好看又自然就不容易了,最好还是找别人。可是海神岛只有一位理发师,这些年她年纪越来越大,接单很少。”
“只有一位理发师?”阿雷难掩惊讶。
于是南星继续解释了一下,阿雷也逐渐明白了其中缘由:
精灵与人类有许多生理差别。有些差别很明显,有些则难以观察——就比如头发的生长速度。
人类头发长得很快,以平均情况来看,每年大概能长出几根手指的宽度。
虽然有诸多因素影响头发生长,但大致来说,只要是有头发的人,每个人的差别不是特别明显。
而精灵的头发生长情况不一样。
如果精灵的头发平均长度已超过自己的第三腰椎,就会逐渐停止变长。
在此基础上,精灵在婴儿和幼童时期头发生长较快,速度和人类儿童差不多,甚至可能更快。精灵幼童也普遍留有长发。
进入青春期后,精灵的头发生长速度会放慢。要长出一个手掌的宽度,需要大约需要五到六年。
到了壮年期,大多数精灵的头发长度都已接近或超过第三腰椎,就此不再变长。如果这时特意剪短,头发还会缓缓再长,但速度比青春期时缓慢。
来到老年期,精灵不会像人类那样明显脱发,同时,头发会随着日渐衰老慢慢停止生长。也就是说,如果堇青那样的精灵剪了短发,就再也无法恢复长发了。
人类对精灵的印象通常是长发飘飘,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精灵无论男女老幼都普遍留长发,几乎没有剪短需求。
如果遇到特殊情况,他们也会剪发,比如头发粘上了弄不掉的东西,或者被火焰熏焦了之类。这种修剪只是剪掉一点点,不需要造型,不需要复杂技巧,身边亲友就可以帮忙。
所以,精灵群体中几乎没有理发师。
他们也有美发行业,但这个行业一般研究的是护发、编发、盘发,不怎么大面积动剪刀。
而混血精灵不一样,他们是需要理发的。
他们的头发没有“长度超过哪个腰椎就不长了”的生理机制。
每个混血儿的头发生长速度不一。有的比精灵快、比人类慢,也有的和人类相当,还有的比人类更快,而且一辈子都长得特别快。总之,混血儿之间个体差异极大。
还有,他们中大部分和人类一样会长体毛,常见的覆盖位置也和人类基本一样。
衣服之下的体毛可以先不管,有些男性混血儿胡须明显,如果他们本人不喜欢胡须,就必须加以打理。
海神岛的混血儿数量不少,但和纯血精灵比起来仍然属于少数。
比起纯血精灵,他们会更频繁地遇到毛发问题,但由于他们完全融入了精灵的生活方式,所以一直没有发展出成规模的理发文化。
海神岛上仅有的那位理发师是混血,她会剪发也会剃须,一直在为有需求的精灵们提供优质服务。
现在她岁数大了,腰背都不太好,所以减少了接单频率。而且她受不了马车颠簸,不再提供上门修剪服务,客人必须亲自到她居住的城市去。
听了这些,阿雷感慨颇深。
在人类社会,“半精灵”比精灵还少见,所以人类对他们了解甚少,基本把他们当成精灵的短耳朵版本。
原来混血精灵还有这么多复杂的特质与文化啊……
“这些我倒是懂了,”阿雷说,“可我不明白的是,既然很多居民都有修整毛发的需求,那夏沙林为什么还要用绑架的方式干那些事?他直接开个店不行吗?”
南星说:“并不是每个混血儿都愿意除毛。有的居民喜欢这样做,也有的居民不在乎毛发,甚至就喜欢留点胡子。之前的晚宴上您一定见过留着胡须的精灵吧?海神岛对大家的外表并没有硬性要求,除毛是个人选择。”
阿雷挠了挠头:“唉,他直接问问人家不行吗……”
参事清了清嗓子,终于做出了有年长者气韵的发言:“因为他不是为了帮助别人,而是为了愉悦自己!他把目标改造成喜欢的模样,根本没思考过对方的感受。而且他刻意挑选过受害者,挑选的标准很明确,必须美丽,五官柔和,长发,男性,精灵一方的血统特征比较明显。如果不符合这些标准他就不爱干。”
南星苦笑补充道:“我们还问过他为什么只选男性,他说因为除毛要脱衣服,他不好意思看女精灵。他还说,如果将来能研发出一种不用看受害者或者不用脱衣服的方式——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吧——那时候他也会考虑对女精灵下手。”
“虽然变态但还挺清纯……”阿雷感叹。
“夏沙林还交待了一些我们没想到的事,”参事说,“他用的脱毛蜜蜡都是自己调制的,他说人类国家进口的商品达不到他的要求。他还会配制润发乳和润肤膏,润肤膏还分‘日常保养’和‘脱毛后护理’两种类型。你们救下最后一位受害者时,他身上那种香味就来自夏沙林调制的蔷薇香乳液。夏沙林为了讨好我们,把很多产品都拿出来给我们体验了一下,效果都非常好。”
阿雷心想,那可不是吗……法师都很擅长调药水。
而且夏沙林还是死灵师。死灵师最擅长研究类人生物的身体了,不仅研究死的,也研究活着的。在各学派法师之中,其实死灵师的知识体系最接近于医生。只是他们不治病救人罢了。
这个死灵师额外学了美容领域的知识,怪不得能调制出好用的护肤膏油……
参事总结道:“既然他有这些手艺,我们认为不能浪费。所以我们要求他提供义务劳动,调制乳液膏油的成本可以由我们来支付。从今天起,他的除毛对象都是自愿的,他再也不能挑选外貌,要认真服务好每一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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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和恶魔的海神岛之行很短暂,一共只有四天三晚。
其实他们可以多留几天,精灵也愿意招待他们。
问题是,连环脱毛事件彻底结案之后,玛斯塔尔一直处于面无表情、沉默寡言、闷闷不乐的状态。
他干什么都无精打采,整天不拿正眼看人,阿雷主动和他说话,他还反应慢半拍。
阿雷知道这是为什么。
没有遇到真正刺激的凶案,玛斯塔尔本来就觉得无聊。他已经很给面子地调整过一次心态了。
现在脱毛案已侦破,玛斯塔尔对普通的观景旅游没兴趣,耐心即将耗尽。
于是第四天一早,两人来到到港口,登上了返回陆地的大船。
其实船上也很无聊,但玛斯塔尔明显有精神了。
他去商店买了地图,说要规划下个目的地,顺便多了解一下当今世界。
今日天气晴朗不冷不热,船刚出港时速度较慢,白天很适合在甲板上溜达。
阿雷趴在船舷护栏边,仰头看着追船飞行的海鸥。
这让他想起了“白鸥”这个名字。名字有点耳熟,可能以前在哪见过或听过……
这也不奇怪。阿雷从小住在法师塔里,见过导师的很多同僚,听说过不少传奇大师的故事。或许导师以前说到过这个名字,或是其他学徒聊天时有人提过吧……
这时,玛斯塔尔快步走来,打断了阿雷的思考。
今天玛斯塔尔戴上了风帽,把头发藏起来了。阿雷暗暗觉得有些可惜。太阳这么好,如果他的头发能随着海风轻轻飞扬,一定会像红宝石形成的溪流般光彩熠熠。
“怎么又盯着我看?”玛斯塔尔问。
阿雷说:“我在想你的头发……没想到夏沙林还会剪发,还会做护理。”
“是啊。我猜他的死灵师导师肯定有一头层次自然、质地顺滑的长发。”
“为什么?”
“他在外旅居多年,除了学死灵法术,剩下的就是学美容美发了。他的导师肯定享受过他的护发服务。”
“哈哈,这么一想确实是……”
聊到这些,玛斯塔尔望向阿雷的黑发,伸手扒拉了几下阿雷脑后的一小坨短辫子。
“可惜你没去体验一下,”玛斯塔尔说,“对了,你头发是谁剪的?”
阿雷说:“我自己。最近是自己,更早以前是导师剪的,”他在自己锁骨上比划了一下,“我以前是短发,没有超过脖子这里。”
“自己怎么剪后面?”
阿雷把短辫子拉到脖子侧面,示意了一下姿势。
“就这样弄。确实不太方便,即使用两个镜子也看不太清,“他说,”所以我头发是现在这种长度。原本想剪得和以前一样短,但是给自己剪短太难了,剪到这里还行。”
“以后我给你剪,挺简单的。”玛斯塔尔说。
阿雷愣了一下,稍微睁大眼睛,又迅速恢复正常表情。
玛斯塔尔的语气很随意……当然,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需要郑重承诺的话题。
阿雷忍不住联想:其实恶魔可以把“帮忙剪后面的头发”理解成召唤者的愿望,以此内容签订正式契约,剪完头发就带走我的灵魂……
这可不是被害妄想,恶魔真的可以这样做,完全符合契约规则。
古案卷里有很多类似的事例。恶魔和召唤者一向是互相利用,互相试探,互相钻空子。
不过,阿雷只是随便想想,他并不担心。
他知道玛斯塔尔不会这样做。
要问为什么不会……大概因为玛斯塔尔很重视趣味吧。他不喜欢简单却无聊的事。
在阿雷走神的几秒内,玛斯塔尔一直在打量他。
“算了,”玛斯塔尔忽然说,“还是不给你剪了。”
虽然没有真的指望他,但阿雷还是出于好奇想知道原因:“为什么?”
玛斯塔尔说:“我刚才仔细观察了一下,如果是短发,你就显得太孩子气了。现在这样稍微长一点比短发好看,如果再留长点更好,还能更有气质。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剪了。”
阿雷还在消化这几句话,没来得及做出回应。
玛斯塔尔像抓大香瓜一样抓住阿雷的头顶,让他转向自己,再轻轻压手腕,让阿雷的面孔抬起。
恶魔继续点评道:“法师的长相不重要,但气质很重要。法师可以年轻,但不能太稚气,总像个小孩学徒可不行。在深渊位面,年轻的恶魔都会尽量装作经验丰富,哪怕虚张声势也比被人轻视要好。”
这个方向的阳光太刺眼,阿雷没法一直抬眼看着玛斯塔尔。
他只坚持了两秒就赶紧扭开头。
气氛有点怪怪的……阿雷赶紧随口念叨:“不至于和深渊比吧,虽然这个位面以前也打过仗,但肯定没有深渊那么严酷……”
听到这话,玛斯塔尔抬了抬眉毛,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刚才你说‘这个位面’,”玛斯塔尔边说边摸索腰包,“这倒提醒我了。和你聊得高兴,差点忘了说正事。”
阿雷心想,我们这一路真的有正事吗……
玛斯塔尔掏出了登船后买的地图,展开折痕。
“我看地图的时候发现,你们这个位面有的地方不对劲,”他指着地图的某处,“和三百年前相比,这个部分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