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一看,来者正是剧团团长、吟游诗人莫莉。她暂时没戴那插着花的宽边帽,但手里拿了一把颇有宫廷感的羽毛扇子。
阿雷简单点了个头,都没好好打招呼。他脑子里还转着“半位面”“龙”之类的信息,注意力根本没放在眼前。
玛斯塔尔则探究地盯着莫莉。
他觉得这个诗人的外貌好像又变了,但拿不准具体变了哪些地方。也可能她没变,只是浑身上下透着说不清的股矛盾感。
她明显是人类,而且头发短得不及颈下,却穿了一套精灵贵妇款式的裙袍,看起来过分华丽,而且很不协调。
矛盾感是由此而来吗?玛斯塔尔也不确定。
莫莉问:“下午我们剧团就要离开古堡了,你们要一起走吗?”
“不和你们一起。”玛斯塔尔迅速回答。
“也行,反正离开的时候不需要邀请函,你们可以自由行动啦,”莫莉笑道,“接下来你们要去哪?听说你们要找龙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玛斯塔尔眉头一皱。
莫莉说:“上午我们在拆花园舞台,你和小法师从主塔那边出来,在长廊里聊了一路什么龙啊、怪物啊,你们声音很大,说说笑笑的,我想听不见都难。”
是吗?玛斯塔尔回忆了一下,上午他和阿雷离开白鸥的书房,然后确实在花园长廊里溜达了一会儿……
那时花园里还有别人在吗?剧团的人在拆舞台吗?他完全没留意到……
玛斯塔尔还没想明白,莫莉又说:“龙只是古代传说,现在世界上应该没有龙了啊……不过说来也怪,最近我还真听说有个地方出现了龙!”
“哪里出现的?”玛斯塔尔问。
“灵树森林附近。”
埋头吃饭的阿雷终于抬起头:“灵树森林?那不是深林一族精灵的地盘吗?”
“是呀,你果然也知道,”莫莉说,“灵树森林在陆地西南方,和这里远得很。你去过吗?”
“没有,”阿雷摇头,“只是看过一些关于那边的书。”
“其实我也没去过,”莫莉说,“是这样的,来这里演出之前,我们剧团不是在落龙堡那边住店来着嘛,当时店里有几个佣兵在聊天,说灵树森林附近出现龙了。有人说黑龙飞进了精灵的森林,也有人说是红龙,但是没飞进去,只是在附近神出鬼没,还有人说是又黑又红的龙,说它吃了人类的庄稼……唉,他们也不是真的见到了,而是听了好几手的传言,说得乱七八糟的。”
“又黑又红的龙?”阿雷追问,“他们特意提了这两个颜色吗?”
莫莉说:“是,他们是这样说的,也不知道到底什么颜色。”
“噢……”阿雷慢慢喝饮料,想压一压过快的心跳。
根据他学过的异界生物知识,龙蛇、龙蜥、双足翼龙等生物没有黑红色的个体。它们一般是褐色、灰色、土绿色等等,总之比较贴近这个世界的自然环境。
如果一个生物的外形高度疑似是龙,颜色还又黑又红,那……还真的很符合远古真龙的特征。
阿雷瞟向身边的玛斯塔尔。
恶魔脸上带着一种“我已了若指掌”的得意微笑,同时又在努力控制表情、下压嘴角。
显然,他也觉得那肯定是从深渊跑出来的龙。
他很期待去会上一会,但必须装作淡定,不想被别人看出来他有多兴奋。
这时,莫莉朝演员们聚集的桌子挥手,喊了那白发老精灵的名字。
之前白发精灵给阿雷主持过婚礼,阿雷却一直没留意精灵叫什么;这会儿他听见了精灵的名字,估计不久后还是会忘。
白发精灵走过来。
莫莉问他:“你还记得吗,上次在酒馆,有个佣兵说你老家那边出现龙了。”
白发精灵和之前一样面无表情。他说:“假的。”
“万一是真的呢?”
精灵说:“没有万一,肯定是假的。传言说有个巨大的巨龙飞进精灵的森林,吃了人类的庄稼……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中龙的行为太温和了,一看就是没见过龙的人类瞎编的。如果是真的龙,灵树森林肯定已经化为火海,周围的人类村落也寸草不留。”
“这么恐怖的吗……”阿雷喃喃着。
玛斯塔尔看向白发精灵:“听你的意思,难道你见过龙?”
精灵没说自己见过,而是说:“我的长辈们见过龙。可惜如今他们已与圣树合为一体,不能再给年轻精灵们讲述那些壮阔的往事了。”
阿雷仔细想想这话,不由有些悚然:真龙在万年前就已经消失,而白发精灵说他的长辈见过龙……深林一族的极限寿命到底得有多长啊……
“能再讲讲深林一族吗?”玛斯塔尔感兴趣地向前探身,“比如说,灵树森林有什么禁忌,有什么风俗之类的”。
白发精灵没回答。
莫莉问:“怎么突然问这些?难道你们接下来想去灵树森林?”
“不去,”玛斯塔尔立刻说,“只是平时很少见到深林族的精灵,好奇一下。”
他可不想听到莫莉说“我们剧团也去”。
还好,莫莉没有这样说。
莫莉说的是:“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可惜,我们接下来还要去别的地方演出呢,不顺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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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剧团离开了。管家带着几个仆人把他们送到森林大道旁,白鸥缩在书房没出来。
本来玛斯塔尔也打算尽快出发,但在规划旅途时,他发现了一个很重大的问题:
路程太远了……
灵树森林位于陆地西南方,从天幕湖附近出发,需要途经数十个国家与城邦才能抵达,相当于去陆地东部绕个大弯,中间还能路过阿雷的故乡法师塔。
这一路上需要不停更换马车,最快也要耗时两个月左右。等到了地方,龙可能早就离开了。
想走直线距离是不可能的。两地之间隔着连绵的高山大川、深峡穷谷,就算不畏艰险非要这样走,也只会把速度拖得更慢。
如果有人会传送术就好了。
可惜阿雷不会,身为死灵师的白鸥也不会。
或许可以听阿雷的,先去奥法研修院一趟,那边肯定能找到会用传送的法师。
但从天幕湖出发去哪都远,去研修院也得走很久,到了之后还得寻摸合适的人选,还得商量帮忙施法的价格,可能还得解释为什么要去灵树森林……实在是太麻烦了,容易节外生枝。
于是,眼下只剩一个最简单最快捷的选项:玛斯塔尔带着阿雷飞过去。
根据玛斯塔尔自己估算,如果他变回恶魔原身,并且全速飞行,从天幕湖到灵树森林应该需要四个多小时。
恶魔并不是最擅长飞的物种,如果是龙,时间还能缩短很多。
飞行中不必担心迷失方向。阿雷有附魔罗盘和定位灵摆,他可以提前施法,把地图映射上去,用罗盘指示相对位置,用定位灵摆实时指向目标。玛斯塔尔不必施法,拿着这东西直接用就行。
飞行的困难之处在于阿雷。
之前玛斯塔尔带他短距离飞过,他晕得够呛,长距离飞行他肯定更受不了。
而且上次玛斯塔尔是在云下飞的,其实速度不快。要长距离飞行,要路过那么多村庄城镇,他必须飞到云上面去。
云上飞行会很冷,风也太大。对法师来说也有解决办法,比如用个小型力场护罩,再加上短效恒温。
问题是,阿雷施展的护罩和恒温维持不了这么长时间。
就算刻意在中途降落,降落的时机也很难把握。一旦在高空时防护失效,阿雷的身体肯定会受到影响。
还有,速度与高度变化会对人体造成很大负担,法术无法防御重力问题带来的不适。在这种情况下,阿雷很可能难以维持专注,法术防御随时可能意外崩溃。
如果必须飞行,玛斯塔尔就得注意很多细节。
首先是控制高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被人看见,既要避免受局部天气影响,也要保证阿雷能正常呼吸。
其次是控制飞行速度,要快,又不能快得超过人体承受能力。
再次是改变起降习惯,找到合适的速度和角度,保证不伤害阿雷的身体。
于是,恶魔与法师决定在白鸥这里多住几天,练习一下载人飞行。
耽误几天也不要紧。正式飞行只用几小时就能到,怎么算都比其他旅行方式快多了。
第一天的练习中,玛斯塔尔先不带阿雷飞,而是用蒙巴顿爵士当陪练。
蒙巴顿也做过人,他可以想象身为人类的感受。
玛斯塔尔和阿雷带着人头,来到古堡外的树林。
一阵烟雾过后,玛斯塔尔露出恶魔本貌。他牢牢抱住人头,立刻原地起飞。
这是蒙巴顿第一次看到恶魔的原型。还没来得及发表感想,他的惨叫声就消失在了茫茫云层之中。
玛斯塔尔避开天幕湖,向落龙堡方向盘旋了一个很大的圈。
阿雷留在原地等待。管家还给他送来了下午茶。
很快,恶魔带着人头回来了。
落了地,玛斯塔尔一放手,蒙巴顿竟然没有悬浮住,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阿雷迅速上前抱起人头,检查脑后的发带。之前白鸥给了蒙巴顿一根魔法发带,让他在白天也可以自由活动。
魔法发带并没有失效,是蒙巴顿昏过去了。
阿雷赶紧把人头送到白鸥的书房。
在死灵师的专业救治下,蒙巴顿悠悠转醒。
“这不行,”虚弱的头对飞行体验做出评价,“幸好我没有身体,不然我的身体肯定会散架……”
据他描述,虽然他已经不需要呼吸了,但还是在飞的过程中体验到了类似缺氧的痛苦。
他视野发黑,意识涣散,很快就昏了过去,现在醒了也还是浑身头疼。
第二天的练习中,蒙巴顿说要休息,不愿意配合了。
为协助练习,白鸥唤醒了一只血肉魔像,把它的肢体强度调整到接近活人的程度,让玛斯塔尔用它练习。
玛斯塔尔抱着魔像起飞。他比昨天升空慢些,飞行的速度和姿势也做了调整。
回来之后,他把魔像送回白鸥的书房。
魔像的外观很完整,也能按照命令做出相应动作。
但经过更细致的检查,白鸥发现魔像体内模拟血液的液体流动不均,眼睛里人造血管破裂,肠道储存气体过量,脊椎还出现了压缩性骨折。
第三天练习,用的还是魔像。
这次玛斯塔尔飞得更温柔,魔像受损情况轻了很多。昨天的很多严重问题都没再出现,但血液流动不均的问题还是难以解决。
这点小故障在魔像身上不算什么,放在活人身上却是大问题。
这次练习后,几人又凑在白鸥的书房里。
“唉,太难了,”玛斯塔尔变回红发青年的外貌,抱臂思索着,“我们天生不擅长保护别人,偏偏你们这些生物又这么脆弱。”
阿雷问:“要不然……放弃提速?就按上次那样慢一点飞?那次我也难受,但程度还好,能忍过去。”
玛斯塔尔说:“按上次那种速度,我们可能得飞三天……当然还是比坐马车快多了。你真愿意飞三天吗?这过程中虽然你不会重伤,但仍然会很晕很痛苦,这种痛苦要持续三天。而且三天内你得休息吧?得吃喝吧?那我就得找没人能看见的地方降落,然后还要走去城镇里……还有,上次我们飞的高度很低,全程在云下,这次途经的地方多,飞得太低会被人看见的,没准会有一堆人骑着马接力跑跟踪观察我们,如果中途遇到大风大雨,我还得落下来找地方躲……你想想这一路得多麻烦?如果算上休息和躲避的时间,最后用掉的时间肯定不止三天。依我看,还是得想办法飞到云上去。”
阿雷想了想,问:“那……能不能让我失去意识?”
“怎么失去意识?”
“就像在地下城的时候那样,你把我掐晕,我就感受不到痛苦了。”
一旁,白鸥的书桌上多了个类似猫窝的软垫,蒙巴顿爵士躺在垫上。他忍不住插嘴:“你们平时的娱乐方式竟如此激烈?两位可真是情谊深厚啊……”
玛斯塔尔没理会人头话中的讥刺,他在认真思考可行性:“让你昏迷……好像也不是不行?”
“不行,绝对不行!”白鸥端着茶点走来,赶紧阻止,“昏了也不行!其实昏了比醒着更危险,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之后更容易骨折,脑子也会持续缺氧,醒过来之后你可能就永久变傻了。”
“这么严重?”阿雷大受震撼。
“是啊。你们要相信我,我是死灵师,对人体的了解碰巧比较多一点。”
听到这句话,阿雷忽然想起来另一位死灵师……并由此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阿雷说:“那……能不能这样——白鸥阁下借我们一个影灵,让影灵把我吞掉,然后玛斯塔尔抱着影灵飞行。影灵是半虚体,玛斯塔尔能碰到它,能抱着它。”
玛斯塔尔立刻听懂了:“哦!到时候你就像被绑走的脱毛受害者一样?”
阿雷说:“对,活物在虚体内部时不用呼吸,肢体状态也不受外界环境影响,甚至能无视实体物质,能被虚体带着穿墙。按这个方向设想,人是不是也不会因为飞行而受伤?”
他俩说得热闹,白鸥听得一脸震惊:“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你们……是不是认识夏沙林?”
阿雷先是一怔,继而心生歉疚。
见到白鸥这么久了,他们一直没有主动说起过夏沙林。
最开始是觉得没必要,后来是没想起来。
夏沙林——海神岛的隐蔽死灵师、银雨城的连环脱毛凶手——他可是白鸥的学生。
玛斯塔尔问白鸥:“你怎么听出我们认识夏沙林的?因为你教过他用影灵吞人?”
白鸥微低头:“因为你们提到脱毛……”
看来夏沙林不只在海神岛犯病,他在老师身边的时候已经有此怪癖了。
阿雷说:“抱歉,我们一直没说。我们确实去过海神岛,也见过名叫夏沙林的精灵,但是因为……”
他想解释,白鸥却打断了他:“别说了,别描述他在海神岛做了什么,我不太想听……”
阿雷和玛斯塔尔对视。
其实他们也疑惑过:既然海神岛不接受死灵师,夏沙林为什么不继续留在白鸥身边呢?仅仅因为他更喜欢过精灵的生活吗……
现在一看,估计那家伙在人类社会也制造过不少惨案,只是陆地诸国地域广阔人口众多,案件淹没在茫茫人海中了。
稍作停顿后,白鸥抬起头,神色有些小惶恐:“他……没有对你们做什么吧?”
玛斯塔尔一笑:“他可没那个本事。”
白鸥安心了些,叹气道:“我理解你们不提起他,我也不想提。阿雷,还是说回你提的点子吧——如你所说,重雾虚空体一旦包裹住活人,活人和外界的联系就会被切断,不受真实环境影响。”
“所以,用影灵裹着我是可行的?”阿雷问。
“似乎……可行,”白鸥说,“这样的确能规避飞行对身体的伤害,但是,又会引起一些新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或许,你见过夏沙林制造的受害者?”白鸥提示道。
阿雷稍一回忆,想起来了:被虚体不死生物包裹住,活人会感到非常寒冷。
那不是气温意义上的冷,而是死亡气息侵袭灵魂造成的极寒,能把人从骨头冻结到体表。
脱毛受害者们没在虚体内部待很久,他们很快就被放出来进行脱毛了。饶是如此,他们也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如果要在虚体内部待四个多小时呢?会对人体有怎样的影响?
这时,玛斯塔尔有了主意:“如果把两个方案结合呢?”
“怎么结合?”白鸥问。
“我先把阿雷掐晕,然后让影灵吞没他,让他昏睡着度过寒冷的四个小时。”
白鸥一手扶额:“你们都结婚了,能不能对他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