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柜子里全都是匪夷所思的物品,也记得那天晚上和玛斯塔尔说的所有悄悄话。
玛斯塔尔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说:“出现的全是咱们住过的房间,没有走廊,也没有野外环境,只有房间。”
“是啊,”阿雷困惑地嘀咕,“然后该怎么办呢,想不明白……”
“总之再出去试试?”
他俩再次开门,来到刚才出现过的船舱里。
再出门,是山间小屋,然后是记不住名字的酒馆……他们依旧穿梭在每个住过的房间里,而且房间排列顺序和之前不同。
经过高塔大厅,经过参事官邸,最后又回到了“桃子鹦鹉”。
玛斯塔尔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是不是还有个房间没出现?”他问阿雷,“算上这间,其他房间都出现过两次了,有个地方只出现了一次。”
阿雷也仔细想了想,“是的!白鸥的城堡客房没出现!”
但……这也许只是随机造成的巧合?
为了寻找规律,他俩再次出门,穿过一个又一个住过的房间。
再一次回到“桃子鹦鹉”后,刚才经过的房间就都出现三次了。
“白鸥客房”一直没再出现,而“研修院客房”也只出现了两次,没有第三次。
两人继续出门。
又一轮走下来,这次又多了一个不再出现的房间。“白鸥客房”“研修院客房”和“路上小酒馆”都消失了。
再走一轮,“山间木屋”消失了。
继续走,“参事官邸客房”消失了。
现在只剩下“高塔大厅”“渡轮船舱”“厨房小屋”“桃子鹦鹉”这几个地方。
如果再走一轮,它们其中之一就会消失。
两人暂停在“桃子鹦鹉”里。
这个房间相当舒适,很适合坐下暂时歇脚。
阿雷问:“这是好征兆吗?房间一个个消失,最后会只剩一间吗?”
玛斯塔尔问:“如果只剩一间了,然后我们再开门出去,外面会是什么?”
“往好处想,会是出口吗?”阿雷说完又摇摇头,“但也许没这么顺利。万一是什么很恐怖的事情呢……”
“对了,说到‘恐怖’,”玛斯塔尔说,“你记不记得,咱们之前聊过这件事。我问你人生中最恐怖、最痛苦的经历是什么,你说没有,你说你的人生很简单,没有什么恐怖和痛苦;我又问你,如果不限于恐怖呢?能吓到你的、让你悬着心放不下的事是什么?你说是结婚。”
阿雷点头道:“当然记得。其实这个思考方向很对啊,事故案例里,受诅咒者也都看到了一些吓到他们的事。”
“但并不是‘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玛斯塔尔说,“是根本没发生,但足以让他们害怕的事。比如你说的第一个案例,那人从不赌钱,幻觉里却输了钱还被殴打;还有个人才十几岁,幻觉里她不到三十岁就死了;仆人和三岁小孩生活得很安全,幻觉里却遇到怪物;你姐姐觉得自己被家人扔掉了,实际上并没有;鲁本只是个普通学徒,也没经历过战争,却在幻觉里被‘敌人’拷打……”
阿雷说:“是的。而且等他们清醒后,幻觉中的感受却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强烈,导致他们做出一些疯狂的事。”
“疯狂的事吗……”玛斯塔尔歪头思考着,“如果换个角度理解,他们的行为就不算‘疯狂’了。”
“你想到什么了?”阿雷问。
玛斯塔尔说:“他们清醒后做的事之所以显得‘疯狂’,是因为那些行为的动机不成立,都是他们原本不会做、也不需要去做的事。但假如幻觉是真的呢?假如一切都是他们的真实经历呢?那他们接下来做的事就能说得通了,就很符合逻辑了。对不对?”
阿雷顺着这思路去想……
如果某个人真是赌徒,输光钱还被打了,他确实可能做出极端行为,甚至伤及街坊。
如果年少的学徒真的注定活不过三十岁,她明确知道这一点,又对魔法极为渴望,那她确实可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废寝忘食,不愿浪费一分一秒。
如果仆人和三岁孩子真的是经历磨难的母女,仆人带着女儿离开就无可厚非。
如果安夏在能记事的年纪,在清醒的状态下被绑起来扔下山崖,那她对全家复仇就合情合理。
如果鲁本真的被不明团伙抓起来终日折磨,他一心求死也可以理解……
还有些当事人迅速死亡,没来得及透露幻觉内容;目前也不知道海勒大师看到了什么幻觉。
按照规律,幻觉的特征应该也都差不多。
阿雷说:“照此推测,我也应该面对一些让我害怕的事。到现在它还没出现……也许等我们走到最后一扇门前,那件事就要发生了?”
玛斯塔尔说:“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阿雷也不知道。
他不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想,但真的想不出答案。
休息片刻,两人又开门出去了。
已经没剩几个房间了。开门关门几次,他们又回来了。
这次“渡轮船舱”消失了。
再重复这个过程,“厨房小屋”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高塔大厅”和“桃子鹦鹉”。
二人从“桃子鹦鹉”走进“高塔大厅”,再返回去。
回头一看,房间的门自行关上,再尝试开门,竟然打不开了。
看来“高塔大厅”也消失了,最后剩下的房间是“桃子鹦鹉”。
玛斯塔尔用全力去破坏那扇门,木门看着平平无奇,竟然纹丝不动。
“别打那个门了,肯定没用,”阿雷说,“但为什么是这里呢……为什么要先出现那么多房间,又一个个消失?”
玛斯塔尔猜测道:“你觉得像不像一种‘筛选’?所有房间摆在你面前,给你选,你每走一轮,就相当于放弃一间,最后只留下这里。”
“可是我也没选啊?”阿雷问。
“不一定是你主动决定的,可能是潜意识什么的吧。毕竟这一切都是你的幻觉,源于你的内心。而这个房间,就是为了发生‘吓到你的事’而准备的。”
“到底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呢……”阿雷思索着。
玛斯塔尔也帮他一起想。
恶魔推测道:“首先,肯定是发生在室内的事,而不是在街上或者荒野什么的。否则我们就不会在这个房间里了。”
“嗯,有道理,”阿雷继续分析,“应该也不是我认识的谁死了之类的,毕竟一直没出现其他人。”
一直站在门口也很累。玛斯塔尔无所谓,主要是小法师会累。
于是他们坐到长椅上继续聊。
上次在真实的房间里,他们也坐了这个位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猜了好多种能在房间里发生的吓人情况,包括房屋倒塌、墙壁挤压、喝水中毒、遇见魅魔、柜子活化等等。
阿雷猜到了一个确实很恐怖的局面:困在屋里,永远出不去。
但玛斯塔尔觉得不对。这情况确实恐怖,但房间完全可以换成刚才的任何一个房间,不一定需要发生在“桃子鹦鹉”里。如果永远困在狭小的船舱里或者山间木屋里,不是比现在更恐怖吗?
玛斯塔尔说:“刚才出现的房间你都认识,但它们都被‘剔除’了,说明重点不是能否出去,而是房间自身有某些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阿雷皱眉思索着。
“我们想想,有什么事情是在别的房间不行,必须在这里发生的?”
玛斯塔尔问完,两人无意间目光接触。
他们同时回忆起了那天……打开衣柜看到的东西……
对,这个房间确实很特殊。
这家叫“桃子鹦鹉”的店整个都很特殊。
它不是驿站,不是酒馆,是专门给那些需要隐私、需要亲密的人们准备的……
有什么事情……发生在别的地方都不太好,在这里发生就合情合理?
答案其实不难想到。
阿雷低下头,稍微有点脸红。
玛斯塔尔也移开了目光。
他不小心又瞟到那邪恶的衣柜,赶紧把目光拉回来。
目光拉回来也只能看到房间中央的四柱床,也怪让人难为情的……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玛斯塔尔试试探探地,用仿佛在思考的语气发出“嗯……”的声音。
感觉没什么问题、能顺畅说话了,他才很小声地问:“假设……我是说,假如,假如我们是一对很普通的情侣,住进这家店,然后……发生一些事情……这算‘原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吗?”
阿雷脑子有点放空,想都没想就回答:“不算吧?”
说完,他又觉得哪里不对,赶紧支支吾吾地找补:“呃,我是说,比如,那个……比如从其他受诅咒者身上来分析——安夏没有被家人扔掉,将来也不可能再被扔掉,所以她的幻觉‘不可能发生’,她的愤怒和杀意是无中生有的。鲁本也是这样,他想求死的心情也是无中生有的。但……但如果放在我身上,如果我和你……那……”
他声音越来越小,但最终还是顺利地说出来了。
“那……很可能不是无中生有。将来……是可能的……不一定在这里,但是不管在哪……其实……你说是不是……有可能会……”
阿雷毕竟矮,还低着头,所以他没看到玛斯塔尔的双眼闪亮。
玛斯塔尔立刻想说点什么,但张了两下嘴,愣是没说出来。
心脏竟然跳得有点快……恶魔很少有这种感觉,就算在全力飞行之后也不会。
玛斯塔尔尽量调整呼吸,迂回地问:“是因为我们约好的……吗?”
“约好的?”
“就是那天在这个房间里,真正的这个房间里,我们说把解除诅咒、离开双剑城作为‘节点’,解决了‘节点’之后我们就正式在一起……我们说好了‘在一起’,用了这个词,所以意思就是,将来我们就可能……”
阿雷轻轻点头,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嗯。所以你提到的事……它并不属于‘不可能发生的事’,而是‘有可能的事’。鲁本和安夏的感受是无中生有的,而我……如果因此有了什么想法,那……那或许……不是无中生有……”
不行,说不下去了。阿雷停了下来。
就说了这么点话,他竟然心砰砰跳,双手都有点发软,好像干了什么重体力活似的。
玛斯塔尔的情况也差不多。
他脑子里转着阿雷说的话,细品每一个字……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节奏,忽然又有些乱了。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微微皱眉,问:“所以……你觉得这个事情很可怕?”
“呃,稍微?有点吧?”阿雷的声音小得都快听不见了,“当然……谈不上‘恐怖’,但、但也让人很……”
听闻此言,玛斯塔尔有些惊讶,还涌起了一些更复杂、更微妙的情绪……
这情绪的成分……大概有百分之十的委屈,百分之四十的急躁,还有百分之五十是过于陌生的东西,他也说不出是什么。
但这情绪并不剧烈,只是如羽毛般轻轻拂着心脏……
“怎么会可怕呢?”恶魔低头看着小法师,“难道是怕我吗?我感觉你一路上从来不怕我啊……还是怕什么别的因素?”
阿雷咬了半天嘴唇,轻轻叹息道:“面对一件很重要的,却从没经历过的事,你不会怕吗?”
玛斯塔尔说:“不会。我也紧张,但不是怕。而且我……我其实……”
他不得不停下来。
就像真的住店那天一样,他又不好意思大声说了。
于是他凑过去,在法师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说完后,两人都偏开目光。
才过一两秒,两人又忍不住偷偷对视。
目光接触的瞬间,再次同时低头。
两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雷打好腹稿了。
他控制情绪,用尽量平缓的语气、从尽量严肃的角度说:“如果这就是在幻觉中要面对的事,那假如……假如它成功地发生了,我们就有可能在真实世界中清醒过来。就像每个受诅咒者一样,要经历过‘特定的事’才会清醒。”
如果是聊法袍和诅咒,那玛斯塔尔就也能顺利开口了。他说:“我猜,在真实世界中,你很可能正在适应红法袍,或者说它在认识你、适应你。别人的幻觉都是‘无中生有的事’,而你的幻觉是‘本来就可能发生的事’,你看,症状不同对吧!也许这就是预示,预示着你赌对了——你太像奥里安,所以你能驾驭红法袍。”
太像奥里安?这个说法让阿雷哭笑不得。
因为与恶魔同行,他已经被龙认错过了。
现在他和恶魔更进一步,已经签好了正式契约。
如果传言为真,如果当年奥里安真的与恶魔有禁忌的关系,那接下来他和玛斯塔尔……
阿雷说:“我想说点话,你先闭一下眼,别看我。”
玛斯塔尔笑道:“说话和眼睛有什么关系?”
但他还是依言闭上了眼。
阿雷凑过去,也对他说起悄悄话。
话有点长,中间阿雷脸色涨红,不得不停了一下。
他抿抿嘴下了决心,继续说完。
玛斯塔尔缓缓睁眼,小声问:“我明白。但万一……”
“没有万一,就这样吧。”阿雷说。
他低着头,脑袋基本顶在玛斯塔尔肩膀上。
“那就好。”玛斯塔尔轻声说。
他揽住阿雷的肩膀,另一手勾起膝盖,把小法师抱了起来。
阿雷浑身紧绷了一下,没有说话。
房间并不大。恶魔走了两步,转身向后坐下,带着法师一起钻进四柱床的玫瑰帐幕之中。
阿雷语调有些不稳:“那个……把烛火熄掉更好吧?”
“我试试。”玛斯塔尔伸手到帐幕外。
两侧矮柜和桌子上都有烛台,高处还有一盏吊灯。虽然是在幻觉之中,但玛斯塔尔还是成功控制了火焰,把烛火熄灭了大部分,还剩下角落的两支。
“留一点吧,已经很暗了。”玛斯塔尔回到阿雷面前。
阿雷看向半透明帐幕外的微光,有点迟疑。
玛斯塔尔低声补充道:“就算再暗,其实也只会影响你的眼睛……就算全黑了我也能看清你啊。”
阿雷也意识到这一点了。
他微妙地有点后悔,其实他有点想看清玛斯塔尔……但他又很矛盾,灯火通明实在叫人难为情,也许他还是得闭眼……
“还要都熄掉吗?”玛斯塔尔问。
“就这样吧,”阿雷他低着头说,“还有一些事!我得先和你说好……”
“嗯,你说。”玛斯塔尔点头。
“我真的脑子空空的,如果有什么很傻的行为,你不要笑我……”
“怎么可能笑你……”
“还有……还有,如果我表现得很奇怪,比如……说了破坏气氛的话,或者表现得像反悔了,那都不是我的本意,肯定是我太难为情了脑子转不动然后就胡说八道……总之你别理我,一切只听你的就行。”
“什么叫别理你?”刚说别笑,现在玛斯塔尔就忍不住笑了。
他亲了一下法师的额头,问:“什么只叫听我的?这话该怎么理解?难道是我抓住了你这么个法师俘虏,哈,你终于落在我手里了,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对……”
“对?”
阿雷头低得背都弯了,似是而非地嘀咕了几声,最终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
玛斯塔尔以为他还要说点什么,主动把耳朵贴到他面前。
但阿雷没有继续耳语。
他伸出双手,捧住恶魔的脸,第一次主动送上了紧闭双眼的吻。
之后谁都没再说话。
玫瑰色帐幕内安静了很久,逐渐凌乱地喧闹了起来。
在真正的“桃子鹦鹉”店内,客人可以使用房间直到日出之后。
而在幻境房间里,窗外总是夜晚,蜡烛不会烧尽。
那些细碎的声音时而克制,时而尖锐,就这样翻腾往复。
毕竟幻觉中无人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