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总,是到了吗?”
应续忱不动声色地别开眼,与齐青时错开了眼神,眉眼间似乎还带着未来得及消散的睡意。
“看来哥确实还没睡醒。”
齐青时被他猝不及防的一眼看得心跳都停了一拍,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自然也将刚才的异常给自动忽略了过去。
“刚才不是说过,不用叫得这么分吗?”
“抱歉。”
对方语气里的黏腻迫不及待地扑了他一脸,应续忱只觉得棘手,垂下眼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刚才忘记了。”
“没关系,哥以后别忘了就好。”
齐青时今天戴了一幅银丝边的眼镜,藏在镜片后的那双丹凤眼里盛满了笑意,朝应续忱伸出了右手。
“现在感觉怎么样?如果还是没力气起不来的话,我愿意为您效劳。”
应续忱低下头,视线掠过他食指上的戒指,眸光闪了闪:“这枚戒指,应该是你和缪非的……”
“哥说什么呢。”
齐青时俯下身,善意提醒道。
“我和缪非本就是互惠互利的合约关系,现在也正式分手了。这件事,上次在游轮的画廊里,我就和你说过了。”
“看来酒不是个好东西……”
他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语气遗憾。
“居然让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确实,那天很多事我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齐叔叔在宴会上把你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你的消息了。”
应续忱精准避开他话里藏着的暧昧意味,顺着游轮晚宴的话题继续了下去。
“这次贸然打电话给你,也是出于失误,对你来说肯定非常唐突。以我们之间的关系,实在不应该麻烦……”
“哥千万别这么想。”
齐青时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
“就算你本意不是想打给我,也没有关系。我赶过来接你,是心甘情愿的,连高兴都来不及。”
应续忱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不解:“为什么?”
齐青时被他的眼神蛊惑,几乎是下意识就要开口表明:
“因为,我……”
但下一秒,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他的话。
齐青时一句骂声已经滚到了嘴边,但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时,硬咽了下去。
应续忱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齐文峻】三个字。
为了今天的行动,乔思传特意跟他科普过齐家。
能让对方如此谨慎的,也只有乔家目前的掌权人乔父了。
“哥,你先在车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他说完,便甩上车门,匆匆走远了。
应续忱最近的头发刻意留长了些,自然长的碎发刚好盖过耳朵的位置。
“忱哥,他车里的摄像头刚才被我派人黑了,现在是安全的。”
此时,他佩戴的微型耳机里传来乔思传焦急的声音。
“你现在怎么样?”
“一切平安。”
应续忱抬头望向摄像头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把耳机按得更深。
“他大概只会离开最多十分钟。有重要消息的话,现在就说。”
“齐青时大概率已经发现我们的事了,刚才我派人跟踪你们的车,无一例外,全部都被甩掉。”
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忱哥,我知道你能猜到他接下来想做什么……但事关你的人身安全,我现在就派人把你接回来,原本的计划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今天是最后的机会。”
应续忱沉默了片刻,望向了车窗外。
不远处,面色凝重的齐青时看上去正在和另一头人争执着什么,看上去非常不愉快。
“我深受Q骚扰三年,如果不能把他亲手揪出来,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当初我们两个约法三章过,忱哥。”
乔思传似乎正强撑着让自己保持冷静,声音听上去隐隐发着抖。
“你必须把自己的命安全放在第一位。必要时刻,你必须听从我的指示。”
“我知道。”
应续忱今天特意取下了平日戴在颈间用银链串着的戒指,放在了口袋里。
此刻,他轻轻摩挲着戒指,内圈【Noonebutyou】的英文字母在指腹上磨出清晰的触感。
“思传,但我也可以食言。”
“我任何时候都会听从哥的命令,但唯独现在不可以。”
乔思传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齐青时现在的危险程度大概率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高,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踏进这个深不可测的漩涡。”
“抱歉,但最终实际的选择权还是在我这里。”
应续忱望着已经挂断电话,往这边匆匆赶来的齐青时,语气格外冷静。
“造成的后果我自己承担。如果两小时后,我没有给你消息,立刻行动。”
“忱哥!”
乔思传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容置疑,不可置信地试图叫住他。
但应续忱已经率先中止了通话,就在下一秒,车门已经被人猛得拉开。
他不着痕迹地松开摩挲着戒指的手,趁着光线昏暗的一瞬,把戒指悄悄地抖进了袖口里。
“久等了,哥。”
齐青时单手撑在门框上,朝他露出个歉意的笑。
“公司里临时出了点事,父亲来找我兴师问罪,这通电话不得不接。”
“我能理解。”
应续忱微微颔首,抬眼看向他那双戾气未散的眸子,提议道。
“如果公司里出了什么紧急的事,你可以先回去,不用管我。”
“有什么事能比照顾醉了的哥重要?”
齐青时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把那枚摄像头干脆利落地掰了下来。
“这几天没注意,这小东西竟然坏了。”
他语带惋惜,漫不经心地塞进口袋,朝应续忱勾了勾嘴角。
“坏了的东西,就应该及时斩草除根,以最快的方式处理掉。不知道……哥对我的这种想法,怎么看?”
“很残忍,同时也很现实。”
应续忱对上他饶有兴味的眼神,语气没有分毫的波澜。
“但能公开说出自己的行事观念,已经战了绝大部分人。”
“哥说话……真的很得人心。”
齐青时闻言,愣怔了一瞬,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再次朝他伸出了手,再次真诚地邀请道。
“夜里风大,我赶紧带你上去醒醒酒,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应续忱的动作大概是因为醉意迟缓了一瞬,指尖划过对方的手心,堪堪抓住了他衬衫的衣袖。
齐青时自然也感受到了。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被对方拉住的那片布料。
在找应续忱的路上,他穿过酒吧里的人群时,不小心被一个酒鬼撞到,辛辣的酒液泼了他一袖子。
齐青时根本无心和人理论,身后却有人传来嬉笑声,像是在跟那个酒鬼开玩笑。
“你小子真走运啊,泼了个职场精英还没被找麻烦。”
“什么职场精英啊。”酒鬼冷哼了一声,故意提高了声音,“我看着人啊,就是表面光鲜而已,实际身份是个社会最底层大的渣滓也说不……”
他话音未落,齐青时的拳头已经飞到了他的脸上。
酒鬼直接被他打到偏过了头,顺着他的力道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跌到了吧台上,撞倒了一大片的酒。
围观的众人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酒鬼不可置信地望着齐青时,但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掏出自己的钱包,将里面所有的红色纸钞抽了出来,猛得朝对方的方向洒了过去。
霎时间,在场所有的人都愣在了原地,随后便疯了一般上前争抢。
那位酒鬼自然也不例外,甚至还冲在了最前面,嘴里叫嚷着“这是人家给我的赔偿”之类没脸没皮的话。
齐青时站在洋洋洒洒落下的纸钞间,望着哄抢的人群,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想起之前在海外打工时,那三位和自己身上流淌着一半相同的血的“继承人”,俯下身,拿着纸钞抽自己耳光的情形。
这就是人性的卑劣。
在人的前二十三年里,齐青时已经见过太多。
但他却还是奢望着,除了应续忱,有第二个人能在他面前展现出不一样的一面。
但很可惜,始终没有。
两人走到别墅门前时,齐青时单手伸进了口袋,握住了那副手铐。
如果对方真的和乔思传结束了关系,就算那颗心再难撬开,他也愿意等待。
可刚刚车内发的一切都打破了齐青时的幻想。
他故意走远接电话,实则是为了窃听两人的对话。
得知一切都是假象后,齐青时艰难地消化完了事实,随即气极反笑。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应续忱用来对付自己的精心计谋。
他崇拜这位所谓的“神”,背后竟也有这样自私的虚伪一面。
既然如此……
齐青时率先打开了家门,主动侧身让应续忱先进去。
就别怪他手下不留情了。
对方似乎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应了他的动作,踏进了他的领地之中。
齐青时紧紧跟随在他身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嘲讽的笑容。
身后的门锁彻底落下的那一刻,发出了“咔哒”的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应续忱的喉间被贴上一柄尖刀。
“我劝哥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了。”
齐青时冷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对方的双手被他用技巧迅速制住,套上了垫着软布的特制手铐,随即压在了墙上。
“你听到了我和思传的对话。”
应续忱似乎并不意外,受制于人也并不惊慌,而是平静地抬眼看向他。
“没错。”
齐青时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取了副手套戴上。
“哥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得多。那么,不如猜一猜,我为什么对你……这么执着呢?”
应续忱没有回应,一双深邃墨瞳里的情绪宛若凝固,没有任何波动。
齐青时自讨没趣,脸色也立刻冷了下来。
“因为,你应该是‘神’。”
他强硬地掐住了应续忱的下巴,一字一句道。
“可你,却亲手打破了‘神’的完美形象。”
齐青时是在海外承受了整整一年的校园欺凌才回国的。
当时齐父把三个私子找了回来,让他们争夺唯一继承者的位置,他被针对得心力交瘁,不得不逃回国内稍作喘息。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他认识了乔思传。
对方的处境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不仅有长辈在前压迫,而且还有血缘兄弟在其后虎视眈眈。
他只略施小计,就和对方成了朋友。
看到身边还有人在遭受和自己同样的苦难,齐青时的心里便格外快慰。
直到那天……
乔思传满面笑容地拿回了一张拍立得。
“青时,这张照片拍得怎么样?”
对方一回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拍得不错。”
齐青时对他的爱好并不感兴趣,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只看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这是谁?”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是大我们一届的学长,应续忱。”
乔思传的眼里闪着情窦初开的光芒。
“青时,我决定了,要在暂时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追他。”
“你忘了之前的决定了?”
齐青时皱了皱眉。
“以后我会再全身心投入其中。”乔思传语气坚定,“但如果因此错过了他,我想我会后悔一辈子。”
齐青时只觉得可笑。
为了情爱就将自己奋斗的事情暂时抛弃,连目标都改变了,真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这么想着,随手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却怔在了原地。
照片上的少年正靠在银杏树下,阖眼沉沉睡着,身上冷淡又锐利的气质格外吸引人。
而且,即使清晰度不高,也不难看出好相貌。
“应续忱……”
他咀嚼着这个陌的名字,眼底闪过一瞬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