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重新落在贺琛身上。
包厢里,众人的视线也一并聚焦。
当年,陈野因十万块钱打赌去追贺琛的事,在这群二世祖里不是秘密。两人蜜里调油时,这事没人敢提出来,两人分开后,赌约就成了一些人对陈野落井下石的理由,美其名曰是替贺琛出气。
“不必——”贺琛启唇。
“您说得对。”陈野道。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贺琛皱着眉,看向已经拿起酒杯的陈野。
陈野却没有看他,甚至连余光也没有落在他身上。
贺琛一路匆匆赶来的热劲儿终是被盆凉水兜头浇下,好似一千多个日夜过去,停在原地的,只有他这个小丑。
可他依旧不受控地、自虐般地回忆起来。
记忆里,陈野是不会喝酒的。
不仅不会喝,还是一杯倒,且倒下后酒品奇差,不是要他抱抱,就是要讨他的吻。
四年前,小骗子就是仗着一张红得可爱的脸,骗走了他的第一个吻。
吻到人后的小骗子简直比收到中彩票还要高兴,眼睛笑得眯起来,一会儿要贴贴贺琛的下巴,一会儿要戳戳贺琛的腹肌,跟小猫似的。
小骗子的话也多,一会儿说童年时最喜欢的五彩玻璃珠,一会儿说现在最喜欢的贺琛,一会儿又说自己飞云里去了,要贺琛把他抱稳一点,话题一个比一个跳跃,能从天上到地下,就差问贺琛“如果我变成十米大蟑螂你还会爱我吗”了。
偶尔贺琛回答不及时,还会被小骗子惩罚。
惩罚他再得到他的一个吻。
那么……
现在的陈野也会喝醉了去讨别人的吻,要别人的拥抱,惩罚别人吻他妈?
想到这,贺琛的眸色暗了几分,也就没来得及阻止陈野斟满酒杯的手。
分别四年的少年与已前已大不一样,倒酒动作熟练,一气呵成,一排酒杯很快被斟得满满当当。
“那就给各位赔个不是。”陈野笑着,语气轻松,仿佛沈世闲奚落的人不是自己。
他仰头灌下一杯酒,接着又是下一杯。
一杯接着一杯,眼前出现重影时,陈野也没停下。
直到拿起杯子的手腕被一只更加修长有力的大手截住。
贺琛用了力,陈野一时间差点没站稳。
手里的酒杯也没稳住,一整杯洒在贺琛身上。
他手忙脚乱要去拿纸巾,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住,好巧不巧整个人往贺琛怀里栽去。
陈野下意识就要扶着桌子起身,贺琛却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刚巧后退一步。
陈伸出的手就这样扶了个空。
失去重心的人非但没能起来,反而惯性使然抬手抓住了贺琛的手臂。
跟故意去抱人似的。
就很完蛋。
陈野晕晕乎乎地想,这下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胃里的酒精开始闹腾,陈野大脑变得迟钝,一时半会儿竟没能从贺琛的怀里出来。
包厢里的众人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倒吸一口凉气。
沈世闲最先反应过来,张口就要为难:“你这服务员怎么做的?酒杯都拿不稳,我看肯定是故意的,什么不长眼的东西也敢往贺少身边凑,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学些勾引人——”
“闭嘴。”贺琛冷冷朝沈世闲睨去,声音冷得吓人。
不知道还以为沈世闲骂的是他。
“贺,贺少?我这不是帮你教训教训……”沈世闲也懵了,声音越说越低。
“我跟阿野的事,不劳各位费心,”贺琛拉开陈野的手,夺过对方掌心的酒杯,“哒”一声放在桌上,“各位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有事失陪了。”
贺琛要走,在座的自然没人赶拦。
包厢门“咚”一声合上,留下一整个包厢里的人都面面相觑。
廖老板也听到了动静,连忙出来查看情况。
看到被贺琛半抱着护在怀里的陈野时,廖老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忙问:“小野怎么了?”
一边说着,他就要伸手接过陈野。
毕竟是自家员工,哪有让客人扶着的道理。
谁知伸出去的手却被挡在了半空。
也不知道是不是廖老板的错觉,这人不仅把自己的手拦住了,还跟护食似的,把陈野往怀里带了带。
廖老板:“这?”
陈野听到熟悉人的声音,迟缓地动了动眼皮:“没,没事。”
头有点晕,眼前出现了五个贺琛脑袋,围在一起转圈圈。
陈野伸出手,想要戳一下。
贺琛及时把人拦住,想到陈野可能把这副糟糕的模样展示给别人看,就板起了脸:“他喝了酒,休息室在哪儿?”
廖老板连忙指了个方向。
三十分钟后。
陈野慢慢缓了过来,他酒量确实差,哪怕过去了四年,酒量依旧没多少提升。
事实上,这四年里,他也没怎么沾过酒。
他只是学聪明了,方才在进包厢之前,就问同事要了解酒药吃下。
只不过刚吃下就灌了酒,药效大概还没怎么发挥,再加上他又几乎是空腹加猛灌,这才有些难受。
但还能忍。
他一向很能忍。
意识缓慢回笼,陈野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贺琛拿着水杯进来:“喝水。”
陈野胃里实在难受,没跟贺琛客气。
意外的,温水很甜。
“加了蜂蜜?”陈野问。
贺琛“嗯”了声。
陈野小口小口喝着:“谢谢。”
贺琛:“这次不说你男朋友的占有欲了?”
陈野:……
陈野抬眸,盯着贺琛身上被自己泼脏的昂贵西装:“衣服的事,对不起。”
贺琛问:“对不起有用?”
“没用。”陈野如是说。
贺琛冷哼一声。
陈野只好换种解决办法:“整套衣服……我应该赔不起,赔您清洁费可以吗?”
“不行。”贺琛拒绝且面露不悦。
陈野神色恹恹。
贺琛话锋一转:“只能手洗,非要赔罪的话,你可以拿回去。”
“啊?”下意识的防备让陈野马上习惯性找借口,“可是我男朋友……”
“别开口闭口你男朋友,你是在为你犯的错负责,”贺琛拿过休息间桌上的纸笔,写下地址和电话号码,“就这样决定了,洗好之后带过来给我。”
陈野扫了一眼,发现只是贺氏的公司地址,心中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那好吧。”陈野回答。
贺琛“嗯”了一声,翻出手机看了会儿,又不经意开口:“他知道吗?”
陈野不太明白:“嗯?”
贺琛沉默半晌:“你男朋友知道你上班会受委屈吗?或者我应该问,他为什么不帮你,不照顾好你,还是问……到底有没有这么个人?”
“阿野,”贺琛越说,靠得越近,近得好似已经把陈野拙劣的谎言看穿,“你总是对我撒谎。”
陈野连连后退,身体后仰:“……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受委屈。”
贺琛沉默。
是了,今天的委屈,是他带给陈野的。
“我不会再让那些人来打扰你,抱歉。”贺琛诚恳认错。
这一点上,他确实难辞其咎。
在得知沈世闲带着人来廖厨时,他就立即赶了过来,只可惜还是晚了点。
“他们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贺琛保证。
陈野倒是无所谓:“没关系。”
或许是贺琛的语气太过认真,陈野摸了摸鼻子,无所适从:“其实平时还好,但服务行业嘛,都这样,受点气捧贵人开心,很正常。”
这话就说得客气疏离了。
沈世闲是贵人,跟沈世闲同行的贺琛,自然也是。
无形之中,便将两人划分到两个世界。
贺琛听出陈野话里的意思,目光很沉地从陈野脸上掠过。
“你以前不会这么想。”他说。
在以前的陈野虽然也爱财,却从不会刻意贬低自己。
他会去做各种兼职赚钱,会逮着机会恶狠狠地宰渣爹周长栋几笔,也敢在受到不公平待遇时直接把钱摔对方脸上。
以前的陈野遇到今天的事,能直接把桌子掀了。
让他不痛快,那谁也别想好过。
跟炮仗似的。
“都说了是以前,”陈野的话打断贺琛的回忆,“以前是我没看透,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人是会变的,贺琛,”陈野坐起来,离贺琛远了点,但也没远多少,毕竟休息间就那么点大,“我不是以前的我了,就像我现在能喝酒了一样,什么都会变。”
他们都不是以前的他们了。
休息室里只有一盏灯,年纪大了,亮得艰难,陈野只庆幸过长的黑色碎发很好地遮挡住助听器露在外面的细线,让他不用展开最狼狈的伤口,露出最无能为力的疤。
“只能这样了,贺琛。”
他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他的喜欢,他的勇气早已折断在老教授坠下的江里,枯萎在他扔掉草编戒指的公园。
从那一刻起,他的灵魂被他亲手摘取,只留下一具推动剧情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