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曾平溪的葬礼如期而至。
曾郝哭得稀里哗啦,被贺琛拍拍肩膀也不理,恶狠狠地瞪着贺琛。
“你走开!”
贺琛:“接电话。”
曾郝哭得打了个嗝:“我才不要听你的呜呜呜。”
贺琛直接把电话贴人耳边。
“好好。”曾平溪温润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
曾郝一时间连哭都忘了,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黑色遗照,又看看手机,愣了三秒,最后看向贺琛:“你什么时候会通灵了?”
贺琛:“……”
曾郝捏着自己的耳朵:“我,我刚才听见我哥在叫我?他是不是也在想我?做鬼都还想我,呜呜呜我的好大哥,我果然是疯了,想大哥想出了幻觉……”
流出的鼻涕差点蹭贺琛身上。
贺琛:“。。。”
已经进入穿越局的曾平溪失笑:“不是鬼,也不是幻觉。”
“那是什么?”曾郝问
曾平溪签了保密协议,穿越局的事不能说。
其实他也不能给曾郝打电话,但谁让他跟周嘉礼上个任务圆满完成,作为奖励,他就跟穿越局谈了条件,争取到能隔三差五联系原世界的亲朋好友。
“这事很复杂,总之,哥一直在。”
曾郝:“那你说说我十岁零八个月又三天的早上为什么会发烧?”
曾平溪:“……你吃了十八个冰淇凌。”
曾郝吸鼻子:“竟然真的是我哥。”
曾平溪失笑:“哥不能常回来,也不能常跟你打电话,照顾好自己,有事听贺琛的,明洋也会帮你。”
贾立的那些事,曾平溪把明洋摘得干干净净,顶多就是最后妨碍公务,不是什么大事,三周前,明洋就被放了出来。
曾平溪一半的个人资产转给了陈野,另一半给曾郝,主要由明洋打理。
曾氏如曾平溪预料那般,权利更迭,暗流涌动,贺琛出手保下曾郝,把曾郝从混乱的漩涡里摘了出来。
“可是我照顾不好自己的呀,”曾郝嘟哝,“哥你知道的,很多人都来骗我,真的不能经常打电话吗哥?”
曾平溪额角抽了抽,被周嘉礼拉着大手拍了拍,才稳下脾气,冷淡吐出四个字:“那是你傻。”
曾郝:……
好了,确定是亲哥。
曾郝顿时抹干净脸上的泪痕,对着曾平溪的遗照笑得露出两颗大白牙。
贺琛忍了忍,没忍住:“……别笑。”
在葬礼上很瘆人的好吧!
曾郝:“哦。”
曾平溪又叮嘱了两句,才挂断电话。
曾郝十分依依不舍,盯着贺琛的手机,像是能给看出一个洞来。
贺琛:“下次留你的号码。”
曾郝:“好耶!不过为什么这次哥没有给我打电话?”
贺琛:“他没记住。”
曾郝:“那为什么记得住你的?”
“你说呢?”
曾郝想了想,想不明白。
贺琛:“要是他真遇到问题,你能有办法解决?”
曾郝下意识点头,随即又意识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心虚地摇头。
贺琛:“呵。”
曾郝:“……”
他也会伤心的!
曾郝决定狠狠记仇,改天把状告到陈野那里去。
现在贺琛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尤其是这个淬了毒的嘴,一定要让陈野好好治治!
一同来悼念的陈野突然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
“没有,”陈野摇头,微微仰视看着面前的男人,“曾郝接完电话了?”
“嗯,吵得人头疼。”贺琛答。
这几天曾郝哭得就没歇过。
陈野想到那个画面,轻轻地笑:“挺好的。”
贺琛:“不说他了,回家吗?”
“走吧。”
…………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贺琛自己的住处。
处理完系统的事情后,两人就没再住在老宅。贺老爷子回了寺院,边越也与两人暂且告别。
老宅一时“人去楼空”,贺琛索性就把人“拐”回了家。
家里的一切布置,都跟陈野曾在平板中看见的一样,处处合着他的心意。
抱着沙发上横七竖八躺着的玩偶,陈野在脑海中搜寻自己的记忆。
可惜,他……好像真不记得自己跟贺琛畅想过未来。
熟悉的头疼泛起,陈野有一点失神,侧头看向巨大的落地窗。
深秋树叶凋零,伸长枝桠的银杏树如今只剩空荡荡的树枝,如同一只枯瘦干巴的大手,张牙舞爪地伸向灰白天幕。
困意渐渐将人淹没,陈野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贺琛看了眼沙发上闭目小憩的人,轻手轻脚起身,找了张毯子过来。
他动作放得极轻,睡着的人毫无觉察。
陈野半张脸压在毛绒小熊的肚子下,柔软的头发随睡姿的改变,软趴趴地耷拉着,显出营养不良的泛黄。
得好好补补,贺琛想。
老宅的营养师不错,改天要让人跟着过来。
陈野吃不惯药膳,虽然没有直接表示不喜欢,但每次用药膳,总会慢吞吞的,跟小蜗牛似的。
可爱。
戳了戳陈野的脸颊,贺琛轻轻起身,从书房中拿过电脑,窝在陈野旁边的茶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起了文件。
公司积累的事情不少,不知不觉间,贺琛就忙到了日暮西沉。
陈野迷迷糊糊睡醒的时候,房间里光线正暗。
没开灯,唯一的光源只有贺琛面前的电脑。
贺琛的动作很轻,哪怕是频繁敲击键盘,也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得男人面部轮廓越发分明,白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微显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角。
陈野有些恍惚,恍然间,好似又回到了大学的时候。
贺琛大四时,已经接手了些分公司的业务,经常忙到很晚。
陈野有时会自己一个人睡觉,但更多的时候,是窝在沙发边跟贺琛一起熬夜。
陈野学的金融,虽然才大一,可作为学习上的佼佼者,面对贺琛提出的各种问题,依旧对答如流,偶有不懂的,贺琛也会讲给他听。
“贺老板好厉害!”陈野听懂了就眯着眼睛看贺琛,笑嘻嘻地吹一长串彩虹屁。
贺琛在这时候的耐心通常都不太好,不给陈野说完的机会,先把人捉过来亲上一通。
有时闹得过分,做点别的也常有。
甚至恶劣心思上来,还会抵着陈野,“小陈老板”“小陈总”地挨着称呼。
陈野被磨得没法,撒气似的回咬贺琛。
“闭嘴!”
话虽这样说,但陈野其实是那样想过的。
想过他跟贺琛的未来。
白手起家势必很难,可是陈野最不怕困难,反正他还年轻,总有一日,他可以积累到足够的资本,不管是“小陈老板”,还是“小陈总”,总之,他能够堂堂正正站在贺琛身边。
可事与愿违,他既没有成为“小陈老板”,也没有成为“小陈总”,他成了一棵野草,枯败的、发黄干枯的野草。
陈野发呆地看着天花板,忽然间觉得鼻子很酸,他习惯性地侧头,动作很轻,却谁成想被贺琛轻易捕捉。
“醒了?”贺琛放下电脑问。
陈野“嗯”了一声,极其简短,听不出情绪。
贺琛却微微蹙眉:“我开灯了?”
“好。”
“啪嗒——”贺琛打开壁灯,灯光柔和。
陈野没动,贺琛坐在沙发边,手动给埋进沙发里的青年转了个圈。
“怎么了?还躲起来哭鼻子?”
陈野反驳:“没哭。”
“哦,”贺琛说,“那就是在躲我。”
陈野:“……也没有。”
贺琛不跟陈野掰扯这个话题,反正他有自己的判断。
“做噩梦了?”
“没有。”陈野答。
他只是……发现自己距离贺琛很远。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距离,而是其他方面,或者说,是其他的方方面面。
“那是为什么不开心?”贺琛问,又用手试了试陈野额头的温度,担心人在沙发上睡一下午感冒。
陈野垂眸看着贺琛尚且亮着的笔记本:“我看不懂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看不懂这些专业知识了。
大学的一年恍若隔世,他已经忘记了拿到一等奖学金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只记得川菜馆里呛人的辣、客人来往间的烟酒味道。
在这一刻,陈野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件事。
他变了。
他早已经不是一开始的陈野。
贺琛视线随着陈野的目光,聚焦在电脑屏幕上打开的财务报表上,默了默,他才没事人一般开口:“阿野想学吗?很简单的,我们阿野肯定一学就会。”
“以前学过。”陈野说。
只是他忘了。
就像他忘记了很多跟贺琛在一起的事情一样。
他不正常,陈野知道。
人不会在短时间里忘记那么多记忆,曾经或许有所谓系统的影响在,但系统已经被边越带走了,他的耳朵也已经治好。
这是他的脑袋出了问题。
他的情绪会莫名低落,会记不清事情,也会突然特别兴奋,耳边充斥各种声音,像一台程序紊乱的机器。
他病了,一直病着,只是他以前不想承认,又或者是觉得无关痛痒。
“贺琛,抱抱我。”陈野眨了眨眼,忽然开口。
身体比理智先听从指令,贺琛双臂环过陈野的肩膀,很用力地抱住了眼前人。
陈野主动吻上贺琛的唇,很是亲密,视线却越过贺琛,定在被贺琛放在杂物间旁,还未来得及收好的行李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