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红楼,暮色时分。
楼里的灯笼刚点上,橘红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得门前的石板路一片暧昧的暖色。
丝竹声、笑闹声从里面飘出来,隔着一道门,像是另一个世界。
霍惊川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步走了进去。
他刚进门,一个上了些年纪却依旧美艳的女人便迎了上来。
一袭绛紫长裙,云鬓高挽,眼角虽有了细纹,那双眼睛却还是亮的,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月的精明。
她上下打量了霍惊川一眼,眼睛顿时亮了,笑容堆了满脸:
“哟~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霍小侯爷吧?”
她拿团扇掩着嘴,笑得更欢了:
“稀客呀!看上哪个姑娘了?奴家把她叫下来陪您?”
霍惊川被她这一通热情招呼弄得有些不自在,左右看了看,确认她就是老鸨,便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道:
“我来找一个叫苏九音的姑娘。”
老鸨的眼睛又亮了几分,扇子在嘴边一掩,娇笑道:
“霍小侯爷好眼光!那可是我们醉红楼的招牌!”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的得意:
“平日里九音姑娘不愿随意接客,但是小侯爷亲自来了,奴家铁定给她叫过来~”
她话锋一转,笑容不变:
“只是这银子嘛……”
霍惊川皱了皱眉。
他当然知道要花钱,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问道:
“多少银子?”
老鸨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百两。”
霍惊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三百?”
老鸨的笑容顿了顿,明显有些不乐意了。
但碍于霍惊川的身份,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这三百两,也只是见面的费用。”
她掰着手指头数:
“若要听曲儿对诗,还要另打赏。姑娘高兴了,才愿意展示才艺……”
她顿了顿,看了霍惊川一眼,继续道:
“若想留宿,还要再付五百两呢。”
霍惊川听完,恨得牙痒痒。
三百两见面,五百两留宿,听个曲儿还要打赏……
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账。
江辰那小子,隔三差五就往醉红楼跑,每次来都点花魁,少说也得花上千两银子。
他在边关打仗的时候,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瓣花。
将士们的军饷、粮草的补给、战马的草料,哪样不是精打细算?
这江辰,日子过得倒是好。
霍惊川咬了咬牙,从钱袋里掏出三百两银子,拍在老鸨手上。
“带我去见九音姑娘。”他一字一句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老鸨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上重新堆满了笑。
“霍小侯爷好魄力。”她侧身引路,以扇遮面,“请随奴家来。”
霍惊川跟着她往里走,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这三百两,回头得找江辰那小子要回来。
连本带利!
————
房间内,布置得十分精致。
紫檀木的桌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袅袅青烟从镂空的盖子缝隙里钻出来,散出一缕幽淡的沉水香。
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笔触细腻,旁边悬着一管玉箫,穗子垂下来,在烛光里轻轻晃动。
霍惊川在桌边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心里暗暗咋舌,这排场,比他定远侯府的书房还讲究。
不说别的,就说那上等沉水香,就算是京城官宦人家,也不能像她这样时时不要钱似的点着。
不多时,门帘掀开,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霍惊川抬眼一看,愣了一下。
来人没有穿他预想中的轻罗薄纱,而是一身利落的劲装。
高高的马尾束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银色发带系着,未施粉黛,未戴珠翠,干净利落得像是从校场上走出来的女将。
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步伐也稳,走到他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小霍将军,有礼了。”
霍惊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迟疑着开口:“你是……?”
那姑娘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明朗的笑:
“我就是您要找的苏九音呀。”
苏九音。
江辰那小子念叨过八百遍,霍惊川想记不住这个名字都难。
他又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劲装上停了停,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
“你这是……?”
苏九音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转了一圈,劲装的衣摆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歪着头看霍惊川,眼里带着几分得意:
“小霍将军不喜欢吗?我特意装扮的。”
霍惊川:“……”
他忽然想起沈长宁的话。
“可别小瞧了里面的女子”。
可不是不能小瞧么。
江辰喜欢听曲儿,她就扮柔弱才女;他霍惊川是武将,她就扮英气女侠。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份察言观色的本事,比在朝堂上混的人都强。
霍惊川揉了揉眉心,语气淡了下来:
“没事,我只是来送信的,你不必特意招待。”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往苏九音面前推了推。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苏九音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笔迹。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信,拆开,低头看了起来。
信很短,她很快就看完了。
然后霍惊川看见,那双刚才还明朗带笑的眼睛里,慢慢涌上了一层水光。
苏九音低下头,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按在眼角。
泪珠沾湿了帕子,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还是那身劲装,还是那个高高的马尾,可此刻坐在那里,垂着眼,捏着帕子,整个人忽然就不见了方才的英气,反而显出一种柔软又动人的姿态来。
霍惊川坐在对面,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沈长宁说得果然不错。
这花魁娘子,果然不一般。
一颦一笑,一喜一悲,收放自如,拿捏得恰到好处。
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淡,偏偏是这份火候,让人明知道是假的,也忍不住心里软一下。
霍惊川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他喝不出什么味来。
他只是在想:江辰那小子,怕是被吃得死死的,还觉得自己是那个拿捏全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