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音搁下信,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声音柔柔的:
“多谢小霍将军告知。”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
“还请传话,就说九音福薄,担不起江少爷的喜欢。从此之后,山高路远,后会无期。”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轻了几分:
“还请江少爷保重身体,多加餐食……”
霍惊川坐在对面,听着她柔柔弱弱地说了一大片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听明白了大概的意思:
无非是“我配不上你”“你忘了我吧”“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
可这些话弯弯绕绕,又是福薄又是后会无期,他听着就头疼。
他指了指书桌,直截了当地开口:
“写下来,我记不住。”
苏九音愣了一下。
那方帕子还捏在手里,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她的表情却僵了一瞬,像是没想到这位小侯爷会是这个反应。
霍惊川看着她,一脸真诚。
苏九音默默收起帕子,老老实实地走到书桌前,研墨、执笔,把方才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
她的字倒是好看,簪花小楷,工工整整。
写完后,她将信纸折好,递了过来。
霍惊川接过信,往怀里一揣,站起身就往外走。
“小霍将军……”
苏九音在身后叫住他。
霍惊川回过头。
苏九音站在桌边,那身劲装衬得她腰身笔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神情却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不再留一会儿?”
霍惊川摇了摇头,目光在她那身装扮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这屋里太香了,闻得我头疼。”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伸手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搁在桌上。
“里面大概还有五百两银子,就当买你一夜自由。”
苏九音低头看了看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又抬起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霍惊川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道:
“不管你对他是否真心……”
“但他终究是真的喜欢你。”
他没有看苏九音的表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我替他买下你的一夜,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将满室的沉水香和那个英气又柔弱的姑娘一并关在了里面。
霍惊川站在走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楼下的丝竹声还在响,客人们的笑闹声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忽然有点心疼那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
够边关将士们吃一个月的肉了。
他咬了咬牙,大步往楼下走去。
这笔账,回头一定得找江辰那小子算清楚。
连本带利,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
公主府。
霍惊川刚踏进府门,就被侍女拦住了去路。
“霍小侯爷,公主请您先过去一趟。”
霍惊川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封信,苏九音写的,还热乎着呢。
瞒是瞒不住的。
德阳公主在这京城里,眼线遍布,他前脚进醉红楼,后脚怕是就有人报到她跟前了。
他叹了口气,跟着侍女去了正厅。
德阳正坐在窗下喝茶,见他进来,连客套话都省了,直接伸出手:
“拿来吧。”
霍惊川自知瞒不过,老老实实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了上去。
德阳接过信,展开,低头看了起来。
信不长,她很快就看完了。
嘴角微微弯了弯,将信纸折好,递还给霍惊川:
“她倒是识时务。”
霍惊川接过信,没说话。
德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摆了摆手:
“你去看看他吧。”
霍惊川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江辰……他还好吧?”
德阳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带了几分无奈,揉了揉眉心:
“又开始闹绝食了,本宫就没养过这么难搞的。”
霍惊川想了想苏九音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他或许是喜欢温柔娴静的女子呢?”
他想若是公主愿意对江辰好点,至少江辰也不至于这么闹腾。
德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
“本宫要他喜欢干什么?无论是打板子还是吓唬他,只要他肯听话就好。”
霍惊川愣住了。
德阳继续道:
“温柔点?他就敢蹬鼻子上脸,喊纳那个苏九音进门了。”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罢了,不过是个好看的摆件儿,爱闹腾就闹腾吧。”
霍惊川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微臣告退。”他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德阳继续喝着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
来到江辰屋里时,霍惊川的脚步顿了一顿。
才隔了几日,江辰已经把自己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又闹起绝食,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得快像个难民了。
他瘫在床上,被子揉成一团扔在脚边,头发散着,乱糟糟的,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那个风流纨绔的模样。
霍惊川站在门口,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江辰,”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你真想死啊?”
江辰转过头来,那双一向吊儿郎当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吓人。
“为什么连你都不信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我是真的喜欢苏姑娘。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霍惊川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了过去。
江辰低头一看,信封上是熟悉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那张死寂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来。
他小心地接过信,像接过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信封上的字迹,然后才拆开,抽出信纸,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霍惊川坐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
先是笑,温柔的笑,幸福的笑。
然后笑容渐渐淡了。
眉头皱起来。
嘴唇抿紧了。
脸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像是有人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地抽走了所有的光。
江辰的手开始发抖。
他一拍床榻,震得自己龇牙咧嘴地疼,却顾不上了,扭头盯着霍惊川,眼睛里烧着火:
“是不是公主威胁了她?!”
霍惊川摇了摇头。
“公主并不曾威胁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想起今日见苏九音的情景:那身特意装扮的劲装,那收放自如的眼泪。
她的演技也不算顶尖,甚至有些地方还显得刻意。
可为什么江辰就能这么坚信,苏九音爱他爱到无法自拔?
爱情果然使人眼盲心瞎。
“那她怎么会哭的?!”
江辰的声音拔高了,指着信纸上一处,手指都在发抖。
霍惊川凑过去仔细辨认。
信纸上是工整的簪花小楷,墨迹乌黑。
而在其中一行字的旁边,纸面上有一小块微微的洇痕,比别处稍深一些,稍皱一些。
是一滴泪渍。
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霍惊川盯着那滴泪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江辰那张憔悴到极点的脸。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笃定,满是心疼,满是一个坠入情网的少年人独有的、不可理喻的执拗。
他看了看信纸上那滴泪渍,又看了看江辰那副表情,心里忍不住感叹。
若他把这份认真的心思,用在读书上,恐怕早就中状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