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点放弃吧,你这般执着于苏九音,就不怕害了她?”
“你和她不同。你是江太傅的儿子,就算闹得再厉害,公主也不会真把你怎么样。可她只是个青楼女子,无根无凭,公主要杀她,易如反掌。”
江辰愣了一下。
那张憔悴的脸上,愤怒和委屈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江辰脸上见过的神情……
恐惧。
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恐惧。
“怎么办……”他喃喃道,声音发颤,“公主已经知道苏姑娘了……”
他猛地抓住霍惊川的袖子,手指都在抖:“她要是动手怎么办?我该怎么救她?”
霍惊川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
瘦了,瘦了很多。
骨节凸起来,青筋在手背上浮着,像是随时会崩断的弦。
他张了张嘴。
有些话就在嘴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排着队,等着他说出来。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看见江辰的眼睛。
那双一向没正形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点往日的嬉皮笑脸,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害怕。
霍惊川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他想起那日在御花园,他骗江辰过去的时候,江辰还搂着他的肩膀叫“好兄弟”。
他想起江辰被架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想起江辰趴在床上哭着说“连你也是”。
他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他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是在为了江辰好。
可此刻他看着江辰的眼睛,忽然不确定了。
他想起沈长宁那日失望的眼神。
他忽然读懂了那眼神里未说的话。
霍惊川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低。
江辰攥着他袖子的手没有松开,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救苏九音的答案。
可霍惊川给不了。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江辰眼里的光熄灭。
他知道自己应该劝江辰认命,这样对他好,对苏九音也好。
可他说不出口。
只要说出了口,他就再一次成为了权力的帮凶。
————
霍惊川出了江辰的房门,脚步顿了一顿。
他没有往外走,而是转身,沿着回廊大步往回走。
侍女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拦他。
正厅里,德阳还坐在那里喝茶,见他去而复返,挑了挑眉,正要开口说什么
霍惊川跪了下来。
不是行军礼,而是结结实实地双膝落地,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他第一次以这样虔诚的姿态看向德阳公主。
“求您,”他一字一句道,“放过他吧。”
德阳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那个在马上纵横捭阖、在朝堂上谁也不服的霍惊川,此刻跪得端端正正,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玩味:“第一次见霍小侯爷如此低头的模样,居然是为了江辰?”
霍惊川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继续道:“强求未必会有结果。喜欢公主的男人大有人在,您何必执着于江辰一个纨绔子弟?”
德阳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慢悠悠地开口:“强扭的瓜未必不甜。”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霍惊川脸上:“满朝年轻子弟本宫都瞧过一遍,唯有沈长宁和江辰深得我心,沈长宁本宫已经放过了。”
她的声音不重,却让霍惊川心里一沉。
“如今霍小侯爷还要本宫放弃江辰?”她嘴角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霍小侯爷好大的面子啊。”
霍惊川跪在那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德阳的视线。
“若您放过江辰……”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便欠公主一个承诺,之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德阳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笑了。
“有了霍小侯爷这句话,本宫就放心了。”
霍惊川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德阳脸上那个笑容。
从容的,笃定的,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踩进了陷阱。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进脑子里。
从头到尾。
从头到尾,她都完全算好了。
知道他会心软,知道他会愧疚,知道他会为了江辰来找她,知道他会说出那句话。
她等的从来不是江辰服软,而是他霍惊川的承诺。
他被一个女人耍了。
霍惊川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愤怒,又从愤怒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站起来,想质问她,想转身就走。
可他跪着没动。
因为他知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江辰就真的完了。
他沉默了很久。
“微臣告退。”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顿,却没有回头。
身后,德阳端起重新续上热茶的茶盏,抿了一口,对着那道僵直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霍惊川大步走出公主府,翻身上马。
他没有回定远侯府,也没有去沈府,只是骑着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街市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嘈杂又鲜活。
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只是一遍一遍地想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宴席上她叫他过去的那一刻?
从更早之前的时候?
还是从她放过沈长宁的那一天起,就已经算到了今日?
沈长宁说得对。
皇家斗争太过复杂,他打仗尚可,京城的算计却未必能够看清。
他以为自己是局外人,以为自己什么都看得清。
到头来,他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霍惊川勒住马,停在路边。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西斜,暮色四合。
他忽然很想见沈长宁。
想听那个人骂他两句,想在他身边,什么都不用想。
他完全可以信任的人,除了叔父,竟然只剩下他了。